住下来没两天，一家人的作息就定了型。
每天清早，天刚透亮，顾川就醒了。山里的早晨凉，他披上外套，先去院子，拧开水龙头接一桶水，浇浇桂花树，再给大橘换上干净的水。回屋把小橘子从婴儿床里抱出来，放她在爬爬垫上自己玩，他转身进厨房。
听听总要睡到八点多。起来的时候，早饭已经摆在桌上，小橘子也喂饱了，正坐在餐椅里，拿小手拍着桌面玩。
你又起这么早。听听拉开椅子坐下。
习惯了。顾川把粥端过来，山里睡得早，醒得就早。你睡够了？
睡够了。听听喝了一口，在这儿睡觉真是享受。夜里又凉又静，我连梦都不做。
那就好。顾川也坐下，今天吃完早饭，我们带闺女去景区门口转转？
去景区？带她去？
嗯，不爬山，就在门口看看。顾川说，沟口有条河，水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。推着她过去，走走就回。
听听点头，让她看看。
吃过早饭，两人推着婴儿车出了门。
彭丰村离景区门口不远，走路十来分钟。路两边都是树，遮天蔽日，走进去一点太阳都晒不着。小橘子坐在车里，仰着头，看头顶的树叶，看得入神。
听听顺着她的目光仰起头，笑了：在家看小区那两排树，她能看半天。到这儿满山的树，够她看的了。
她这是亲近大自然。顾川说。
到沟口，没进景区，就在外面的广场上走。广场边就是那条河，水是蓝绿色的，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。小橘子扒着婴儿车的扶手，探着身子往下看。
她想看水。顾川把小橘子抱出来，蹲到河边，看，水。
小橘子盯着水面看了好一会儿，伸出手，想去够。
够不着。顾川把她往回抱了抱，你还小，等大了再摸。
小橘子够不着水，也不恼，转过脸，冲顾川咧嘴笑。
你看，顾川跟听听说，她笑我呢。
她笑你傻。听听说，抱着她蹲河边，也不怕她栽下去。
我抱得稳着呢。顾川站起来，又朝远处扬了扬下巴，看见没，山那边就是景区，雪山都在里头。
听听顺着看过去，只看见层层叠叠的山。
今天不进去，顾川说，等她再大点，能自己走了，再带她进去看。
那她今天先看水。听听说。
看水也行。顾川推着婴儿车往回走，走，回家喂辅食。
就这样，日子一天一天过下来。早上散步，上午顾川带娃、听听画稿，中午吃饭，下午睡个午觉，傍晚再出去遛一圈，晚上乘凉，早睡。
听听的画稿一直没停。之前续的那个系列，甲方隔三差五发需求过来，她画好发过去，对方满意了，又发来新的。
这天晚上，周蕊的视频打过来。听听刚画完一张，把手机转向窗外：你看，我现在的工位。画累了，抬头就是山。神仙日子。
听听！周蕊在那头哀嚎，我这儿三十五度，空调开到十六度都压不住！你还好意思给我炫耀！
那你也来呗。听听说。
我倒是想！周蕊说，我的年假六月就用完了，全用在小橘子身上了！
那请假呗。听听逗她。
请假扣钱！我是社畜，我扣不起！
顾川在旁边插了一句：那你可以离职。
离职？！周蕊瞪大眼睛，我离职了，谁给你老婆介绍项目？！谁养我啊？！
我自己接。听听说。
那也不行！周蕊说，我好不容易爬到现在，你让我离职？做梦！
那你继续上班。听听笑，我们在山里，替你把日子过了。
你们等着！周蕊气结，今年我非把年假攒出来不可。等我攒够了，就去小橘子家赖着不走！
听听和顾川都笑了。
挂了视频，听听说：我看她这回动了真心思，说不定哪天就来了。
那敢情好。顾川说，她来了，咱能松快两天，让她带娃。
她带娃你放心？
放心。顾川说，她比咱俩都上心。
日子照旧。
小橘子学会了爬。
七月中旬的一天，顾川把她放在爬爬垫上，转身去倒水。回来的时候，就看见她撑着胳膊，屁股一撅一撅地，往前挪了半步。
听听！顾川喊，快来看！她会爬了！
怎么了？听听放下笔，从屋里出来。
你看垫子上！顾川指着，刚才她自己挪了半步！
听听过来的时候，小橘子已经趴下了，歪着头看他们。
半步也叫会爬？听听蹲下来，来，闺女，给妈妈再爬一个看看。
小橘子趴着不动，就笑。
她刚爬完，歇着呢。顾川说着，把磨牙棒放到垫子另一头，来，闺女，往这儿爬，爸爸这儿有磨牙棒。
小橘子见了磨牙棒，来了精神，撑起胳膊，蹭蹭地爬了过去，一把抓起磨牙棒，塞进嘴里。
看见没！顾川喊，自学成才！
她那是奔着吃的去的。听听说。
奔着吃也是本事。顾川振振有词，这说明她有目标，有动力。
自打学会爬，小橘子就闲不住了。爬爬垫已经圈不住她，她往地板上爬，往沙发边爬，往茶几底下钻。大橘在哪儿，她就往哪儿爬，爬到大橘跟前，伸手去抓它的尾巴。
大橘被她抓惯了，躲都不躲，尾巴一甩，换个方向趴着。小橘子也不恼，跟着调头，接着抓。
你看她俩，顾川端着菜从厨房出来，一个追，一个躲。
大橘让着她呢。听听说，它要是真躲，小橘子追不上。
那是。顾川说，咱家猫，有分寸。
日子一天天过。山里七月，最高也就二十五六度。顾川的手机上还挂着江城的天气，偶尔看一眼：三十八，三十九，后来就四十了。
你看。他把手机递给听听，江城四十度了。
我的天。听听看了一眼，俩妈还住那儿呢。
他们住老宅，有空调。顾川说，我给他们打过电话了，让他们没事别出门。
听听点头，咱算是躲出来了。
所以说，顾川点点屏幕，这一步，走对了。
八月下旬，彭丰村有了点秋天的意思。早晚更凉，太阳一落山，就得加外套。
这天晚上，周蕊的视频又打过来，一开口，声音都是亮的：听听！顾川！我假批了！下周三到九黄机场！
真的？听听有点意外，上回你不还说用完了吗？
搞定了一个大项目！周蕊说，我又请了几天假！机票都订好了！
来几天？
六天，下周三到下下周二！
那正好。听听说，你再不来，小橘子真要认不出你了。
所以我必须来！周蕊说，我天天看你们发的照片，小橘子一天一个样，我怕她长大了我都不认得。
来吧。听听说，客房给你收拾出来。
好嘞！周蕊心满意足，对了，我要吃顾川做的饭！你们天天发吃的，馋死我了！
顾川在旁边应了一声，来了给你做。
挂了视频，听听还有点感慨：她还真要来。
你看吧，顾川说，憋不住了。
周三下午，周蕊的飞机落地。顾川去九黄机场接，老远就看她拖着个大箱子，背个大包，风风火火地往外走。
顾川！她远远地喊，我来了！
慢点慢点。顾川迎上去，你带这么多东西？
给我干闺女的！周蕊拍拍箱子，我在上海又买了几条小裙子，磨牙棒也买了一盒，上次那种！
……你上回带来的衣服，她还有一半没上身都穿不了了。
穿不完留着你们二胎穿。周蕊理直气壮，女孩子，衣服永远不嫌多！
上了车，周蕊一路问：小橘子胖了没？会爬了没？会叫人了没？
会爬了。顾川说，前两天刚学会，满地乱爬。
真的？！周蕊眼睛一亮，那我正好赶上！我得给她录下来！
回到小院，周蕊一进门，先看见蹲在猫爬架上的大橘，愣了一下：哟，大橘，你也在啊？
大橘居高临下看了她一眼，了一声。
它还认得我？周蕊问。
认得。听听说，上次你来江城住那几天，它老趴你房门口。
那是它喜欢我！周蕊蹲下来，冲大橘招手，大橘，来，让干妈摸摸！
大橘看了她一眼，没动。
……它好像不怎么热情。周蕊有点受伤。
它就那样。听听说，熟了就好了。先来看你干闺女。
周蕊一拍脑门，小橘子呢！
小橘子坐在爬爬垫上，听见动静，抬起头，看着门口这个风风火火的阿姨。
周蕊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，蹲在她面前：小橘子！干妈来了！还认得我不？
小橘子看了她两秒，咧开嘴笑了，露出两颗小米牙。
她认得我！周蕊一下子就激动了，她冲我笑了！你们看见没！
她见谁都笑。顾川在门口，慢悠悠地补刀。
你闭嘴！周蕊头也不回，小橘子，来，干妈抱抱！
她伸手把小橘子抱起来。小橘子在她怀里，伸手就去抓她的头发。
哎哎哎，别拽别拽！周蕊偏头躲，干妈这头发，是花钱做的造型！
小橘子不管，抓着不放，还笑。
你看她，周蕊干脆放弃挣扎，跟我多亲！
接下来的六天，周蕊算是过上了她念叨了小半年的日子。白天跟在小橘子后头，陪她爬，喂她吃饭，傍晚抢着推车去沟口看水。晚上坐在院子里啃顾川做的烤鱼，一边啃一边叹气：这才是人过的日子。
你在上海过得不好？听听问。
也不是不好，两种不同的生活，周蕊啃着鱼说，在上海，睁眼是项目、甲方、改方案，闭眼做梦都是ppt。在这儿，睁眼是山，闭眼是风，一整天不用想工作的事。
那你别回去了。顾川说。
那不行。周蕊摇头，我的命根子在工位，没工作哪来的钱花。
那你下礼拜就得回去咯。
周蕊又夹了块鱼，回去接着做牛做马。但能歇这么六天，值了。
走的前一天，周蕊抱着小橘子，坐在桂花树下的吊椅里，说什么也不撒手。
小橘子，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，干妈明天就走了。你好好长大，下回干妈来，你就该会叫人了。
小橘子靠在她怀里，抓她的衣领玩，不理她。
她不理我。周蕊委屈。
她玩呢。听听在旁边笑，她抓你衣领，是喜欢你。她不喜欢的人，她看都不看。
周蕊这才高兴起来，低头亲了亲小橘子的额头：干妈没白疼你！
第二天一早，周蕊收拾行李。来的时候一个大箱子，走的时候还是那个箱子，份量却沉了不少，塞了两袋牦牛肉干和一罐蜂蜜。
上回你们带的牦牛肉干，我同事抢着吃！周蕊说。
给你装好了。听听说，剩下的我们带回江城给爸妈。
够了够了！周蕊站在院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六天的小院，行了，我走了。你们一家子好好的，等回了江城，我再去看你们。
你也好好的，顾川说，别老加班。
我不加班谁给我发工资？周蕊翻了个白眼，小橘子，干妈走啦！
小橘子被顾川抱着，看着门口这个阿姨，忽然伸出小手，挥了挥。
她跟我挥手了！周蕊站在车门口，声音都有点抖，你们看见没！她跟我挥手了！
行了行了，赶紧走吧，再晚就赶不上飞机了，门口师傅等你老半天了。顾川说。
你闭嘴！周蕊抹了一下眼角。
车子开出去，扬起一阵土，又慢慢落下来。听听站在原地，看着车拐过弯，看不见了。
走了。顾川说，回上海，接着做牛做马。
她倒乐意。听听说。
那没办法。顾川说，她自己说的，工作是命根子。
听听笑了，转身往回走。
日子继续过。
九月一号早上，空气里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。桂花树上，隐隐约约冒出几个小小的花苞。
你看，顾川指给听听看，桂花要开了。
快了。听听凑过去看，再过半个月，这院子就能香一个秋天。
可惜咱要走了。顾川说，江城一过九月，就没那么热了。俩妈那边，视频里天天问，啥时候带小橘子回去。
听听说，再待下去，她们该念叨了。
那就下周？顾川问。
下周吧。听听点头，正好九月初，那边也凉快了。
晚上，两个妈的视频电话轮流打过来。
李琳一接通就问：你们打算啥时候回来？光在视频里看，哪够啊。
下周。听听把手机转向爬爬垫，妈你看，她都会爬了。
镜头里，小橘子正趴在地上往前爬，爬到一半，停下来，歪头看手机。
哎哟！李琳又惊又喜，真会爬了！你看她爬得多利索！回来可得带她上我这儿来，我要亲眼看她爬！
知道了妈。听听应着。
刘璐那边还是老样子，视频一开就要看小橘子。小橘子正抱着大橘的尾巴玩，听见声音，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，专心抓尾巴。
这孩子，都不看我！刘璐假装生气，小橘子，奶奶看你呢，你理理奶奶！
小橘子不理她，抓尾巴抓得正起劲。
她忙呢。顾川笑，正跟大橘玩。
行吧行吧。刘璐说，你们快回来，我给你们做好吃的。江城这两天凉快了很多，今天最高三十多度。
那我们回去正好。顾川说。
挂了视频，听听说：俩妈都催了。
顾川说，票我订好了。下周二上午十点起飞，下午一点到江城。
那就下周二。
定了走，两人就开始收拾。小橘子的东西，来的时候两大箱，走的时候更多：新买的几件衣服，一堆玩具，还有村口阿姨送的一罐土蜂蜜。
带这么多，超重怎么办？听听看着摊了一床的东西发愁。
分两拨。顾川说，大件的寄回去，轻的随身带。跟来的时候一样。
……行吧。听听笑了，反正你有办法。
夜里，两人把要寄的两个纸箱封好，摆在门口。
听听坐在地板上，看着那两箱东西，忽然说：感觉像昨天才下飞机到这边一样。
顾川在她旁边坐下，一转眼，两个多月了。
小橘子会爬了，听听说，还长了两颗牙。
你也画了一摞稿。顾川说。
听听没接话，靠在他肩上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才轻声说：下回再来。
那当然。顾川说，这院子，年年都得来。
行了，睡吧。顾川起身，明天把箱子发出去，后天轻省。
听听也跟着站起来，往卧室走，回家了。
顾川把灯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