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大炮握着那把沉甸甸的纯金鲁班尺，拇指摩挲过尺身上熟悉的香山帮暗榫刻度，眼神冷冽如刀。
当天下午四点，陈大炮刚带着陈安、陈宁回到鼓楼东三巷七号，还没进后院，胡同口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与相机快门的咔嚓声。
霍景明换了一身笔挺的藏青色西装，带着十几个扛着长枪短炮的港岛及外媒记者，气势汹汹地堵在了恒丰祥大门口。
在他正中央，走着一个身穿暗金团花唐装、留着两撇鼠须的干瘦老头，左边还跟着个端着高脚杯、满脸傲慢的港岛西餐冠军查理。
霍景明一见陈大炮出来，立刻冲着身后的记者挥手大喊。
“各位记者朋友，今天上午香山疗养院的事，纯属这姓陈的用障眼法蒙骗百岁老人！”
“为了维护中华厨艺的正统，我百味楼今天特请出隐世三十年的港岛食神、真正御厨传人柳一刀柳老先生，来给这间乡下铺子验验成色！”
站在台阶上的陈大炮目光往下一扫，直接落在了那个唐装老头拢在袖口里的左手上。
那只左手，缺了半截小拇指，断口处留着一道齐根斩断的陈年刀疤！
陈大炮鼻子里哼了一声，嘴角往下一撇。
“彭老鬼昨天在疗养院吐了胆汁不敢露面，今天倒换了条断指的老狗出来叫唤！”
“柳一刀，一九五八年你在四九城偷盗齐老太爷的御膳手札，往高汤里掺大烟壳子害人，被齐老太爷亲手按在案板上剁了半截小指头逐出师门！”
“怎么，逃去港岛当了三十年缩头乌龟，今天敢回四九城亮刀，嫌剩下的九根爪子太碍事了？”
柳一刀那张枯树皮般的老脸猛地一抽，袖子里的断指隐隐作痛。
三十年前那个雨夜，齐福贵那一菜刀砍下来的寒光，至今还是他半夜惊醒的噩梦！
他原本以为齐福贵一死，这桩丑事早就烂在了黄土里，没想到眼前这个泥腿子炊事兵居然一口就叫破了他的老底！
柳一刀眼底凶光暴涨，干笑两声掩饰心虚。
“满口胡言！当年是齐福贵嫉贤妒能，怕老夫抢了他国宴总厨的位置才暗下毒手！你一个半路捡了本破笔记的野路子，也配代表齐门正宗？”
柳一刀一甩袖子，指了指院门里头正穿着红底碎花大围裙、蹲在井台边给陈宁洗小手帕的皮埃尔。
“诸位外媒记者都瞧瞧！这就是法兰西米其林三星主厨皮埃尔？居然在四九城的破胡同里给一个土包子当保姆洗尿布，简直丢尽了整个西方餐饮界的脸！”
旁边的港岛西餐冠军查理哈哈大笑，用流利的法语冲着院里大声嘲讽：“皮埃尔先生，你要是在北京混不下去了，不如来港岛给我刷盘子，我一天赏你十块港币买面包！”
咔嚓，咔嚓！
十几个外国记者兴奋地举起照相机，闪光灯对着院里的皮埃尔狂闪。
陈大炮抱起双臂，眼皮都没抬一下，连迈步的打算都没有。
杀鸡焉用牛刀？对付这种连锅底灰都没摸明白的跳梁小丑，他家看门带娃的杂役就够了。
井台边，一米九二的皮埃尔把洗干净的小手帕晾在竹竿上，站起身，一把扯下身上的碎花大围裙！
“不许你们侮辱我的中国师父！我在陈家洗了半个月的菜，才明白中餐一根土豆丝里藏着整个宇宙！”
皮埃尔用字正腔圆的法语怒吼一声，转身冲进后厨，单手拎出一把陈大炮给他打磨的三斤重桑刀，再抱出一整筐刚洗干净的黄心大土豆，咚地一声砸在院门外的榆木八仙桌上！
三岁的陈安迈着小短腿跑出来，爬上八仙桌旁的高脚凳，右手握着那把练习翻腕的小木勺，小脸严肃地冲着皮埃尔一点头。
“大鼻子叔叔，背挺直，虎口松半分，跟着安安的勺子走！”
“是！安安小师兄！”
皮埃尔毕恭毕敬地应了一声，双脚分开与肩同宽，左手五指微曲按住一颗大土豆，右手三斤重的中式大菜刀猛地扬起！
“一，二，一！快刀！”
陈安手里的木勺在八仙桌沿上敲出清脆利落的节拍。
笃笃笃笃笃！
随着三岁奶娃清脆的口令声，皮埃尔那双原本只拿西餐小刀的大手，此刻抡起三斤重的桑刀，直接使出了陈大炮调教了半个月的中式跳刀法！
刀光如雪，快得在半空中拉出一片残影！
密集的切菜声连成一条直线，听得门口的记者们耳朵发麻！
港岛西餐冠军查理脸上的讥笑慢慢僵住，他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，脖子往前伸得老长。
上帝啊！
这把笨重的中国杀猪刀在皮埃尔手里，怎么比手术刀还要精准？
那刀刃紧贴着皮埃尔的左手指节飞速跳动，每一刀下去，切出来的土豆片薄得透光，紧接着刀锋一推一拉，细如发丝的土豆丝像雪花一样铺满了整块榆木案板！
短短五分钟！
整整十斤黄心大土豆，在三岁奶娃的木勺口令下，化作了一座蓬松如云的银丝小山！
皮埃尔收刀立定，随手从案板上抓起一把土豆丝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缝衣服的绣花针，当着十几个外媒记者的镜头，随手一穿！
三根细如牛毛的土豆丝，同时穿过了细小的针眼，没有一根断头！
“天哪！用三斤重的中国菜刀把土豆切成能穿针的细丝？这简直是魔术！”
一个路透社记者惊呼出声，镜头死死怼在针眼上狂拍。
皮埃尔没理会外媒的惊呼，转身点燃行军灶，铁锅烧得冒起青烟，舀入一勺猪油，抓起一把干辣椒段和花椒爆香，将十斤土豆丝轰然下锅！
刺啦！
皮埃尔单手颠起二十斤重的生铁锅，空中翻出一个漂亮的锅花，顺着锅边淋入半勺德顺号三十年陈酿老醋，最后点入半滴陈大炮赏他的琥珀冰糖母酱提鲜！
前后不过三十秒，一大盘晶莹剔透、根根分明的醋溜土豆丝出锅装盘，酸辣焦香混合着母酱的醇厚回甘，霸道地冲进胡同口每一个人的鼻腔里！
皮埃尔端着大瓷盘走到八仙桌旁，眼巴巴地看着陈安。
“安安小师兄，快看！我今天切的土豆丝全部一样粗，能不能奖励我喝半碗金汤？”
陈安踮起脚尖闻了闻，小大人似的拍了拍皮埃尔的手背：“还差半息火候，不过比昨天强多啦，晚上让爷爷给你盛一勺汤底！”
皮埃尔高兴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，转手把大瓷盘往那个港岛西餐冠军查理面前一推。
“尝尝吧，这是我师父教我的第一道中国家常菜！”
查理喉结上下滚动，被那股酸辣鲜香勾得口水狂涌，鬼使神差地接过竹筷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。
咔嚓！
极致的爽脆在齿间炸裂，老醋的酸香与母酱的回甘完美锁在每一根纤细的土豆丝里，没有半点生涩淀粉味！
查理眼睛猛地瞪大，顾不上什么西餐冠军的体面，抓着筷子狼吞虎咽，舌头差点连着土豆丝一块儿吞下去，整张脸涨得通红：“这……这不可能！土豆怎么能做出比顶级鹅肝还要惊艳的层次感？！”
围观的胡同街坊们轰然大笑！
连给陈家带娃洗尿布的洋帮厨，随手炒盘土豆丝都能把港岛冠军按在地上摩擦，这就是百年老字号深不可测的底蕴！
霍景明脸皮火辣辣地发烫，恨不得一脚把丢人现眼的查理踹进阴沟里。
陈大炮迈下台阶，大蒲扇般的手掌按在榆木桌角上，冷冽如鹰隼的目光直刺柳一刀。
“柳一刀，当年齐老太爷留你九根手指头是让你改邪归正，你今天敢回四九城亮刀，老子连你剩下的爪子一块儿剁了！”
柳一刀见徒弟惨败，非但没退，反而阴恻恻地怪笑一声，拍了拍手掌，身后两个壮汉立刻抬上来一口刻着“清宫御膳”字样、分为阴阳两格的乾隆年制纯银火锅。
“陈大炮，少拿杂役的把戏逞凶，明天北京饭店咱们三局两胜，第一局老夫就跟你赌《中华百味全席图谱》下卷里的失传绝技冰火龙凤脍，谁输了，当着全天下华人的面砸匾断刀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