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远来的时候,正是辰时。
凉州城南街刚刚热闹起来——卖包子的推着车吆喝,布庄的伙计在门口抖搂布匹,几个老汉蹲在街角的石墩子上晒太阳。
一辆黑漆马车从街头拐过来,车辕上挂着何家的铜铃——那是凉州城人人认得的标志。何家的马车只用铜铃,不挂灯笼,因为何万金说过一句话:“灯笼是怕黑的人挂的,我何家做生意,走的是阳关道。”
马车在清妧堂门口停下。
车帘掀开,下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——锦衣玉带,面如冠玉,手里握着一把洒金折扇。模样倒是生得不错,剑眉星目,就是嘴角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倨傲。
何远。何万金的长子。
身后跟着八个家丁——清一色短打衣裳,腰间别着木棍,一个个膀大腰圆,面相不善。
南街上的行人看到这阵仗,纷纷驻足——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清妧堂?”何远抬头看了一眼匾额,折扇在手中啪地合上,嘴角那丝倨傲又浓了三分。“字倒是写得不错。可惜了——挂在这种破地方。”
孙伯迎出来的时候,脸上挂着标准的生意人笑容——不卑不亢,恰到好处。
“何公子大驾光临,小店蓬荜生辉。里面请。”
何远没有动。他的目光越过孙伯,扫了一圈清妧堂的门面——柜台、药架、货柜、一应陈设——然后嘴角又抽了一下。
“你们掌柜呢?”
“我家姑娘在后堂。”
“姑娘?”何远的眉毛挑了起来,折扇啪地打开,慢悠悠地扇了两下。“我听说清妧堂的东家——是个流放来的犯人?”
他的声音不大不小——恰好能让周围的行人听见。
孙伯的笑容没有变。但他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何公子请进——”
“不急。”何远一抬手,制止了孙伯的话。他环顾了一下四周——行人的目光全集中在这里了。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“我何远今天来,就一句话。”他的折扇指向清妧堂的匾额,声音提高了半度——
“凉州城的商号,得有规矩。什么人能开铺子,什么人不能——得讲个来路。一个戴罪流放的犯人之女,在凉州城开商号做买卖——这合规矩吗?”
南街安静了。
几十双眼睛在何远和清妧堂之间来回扫。
孙伯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——但他没有开口。沈清妧交代过:何远说什么都不用挡。让他说完。
“何公子。”
声音从清妧堂的门帘后面传出来——不高,不急,不带一丝火气。
像一壶刚沏好的茶,温吞吞地往外冒着热气。
门帘掀开。
沈清妧走了出来。
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裳——不是粗布,是孙伯从陆记商行调来的细棉布,裁剪合身,素净利落。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,没有首饰,没有脂粉。
干净得像一幅工笔画。
何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——他原本预想的是一个蓬头垢面的流放犯人,结果出来的是一个眉目清冷、气度从容的年轻女子。
“何公子远道而来。”沈清妧在门口站定,微微侧身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站着说话伤嗓子。进来坐——我这里有一壶好茶。”
何远的折扇在手中顿了一下。
他本来是打算在门口把场子闹大的——当着满街人的面,给清妧堂一个下马威。但沈清妧这个反应——不惊、不怒、不接招——像一拳打在棉花上,力气全散了。
他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一杯茶。
那就太没风度了。
“也好。”他收起折扇,抬脚迈进了门槛。八个家丁跟在后面——
“家丁在门口候着就行。”沈清妧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,不紧不慢,“我这铺子小,坐不下那么多人。”
何远回头看了一眼家丁——犹豫了半息。
“站门口。”他挥了挥手。
八个家丁在清妧堂门外一字排开。
——
后堂。
一张方桌,两把竹椅。桌上放着一只青瓷茶壶和两只粗陶茶碗。
何远看了一眼那两只粗陶碗——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。他何家喝茶用的是官窑青花盏。
沈清妧提壶倒茶。
茶水注入碗中的瞬间——一股气味弥漫开来。
何远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。
那不是普通茶叶的气味。清冽中带着一丝极淡的甘甜,像深山老林里最干净的那一口泉水的味道——不是茶香在勾人,是水本身在说话。
沈清妧将碗推到他面前。
“请。”
何远端起碗,迟疑了一息——入口。
第一口。
他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。
第二口。
他放下折扇——他自己没意识到这个动作。
第三口。碗空了。
何远盯着空碗看了三息。然后他抬起头——看向沈清妧的眼神变了。
不是那种倨傲的、从上往下看的眼神了。变成了一种审视——一个商人在重新评估对手份量时特有的、带着几分凝重的审视。
“这是什么茶?”
“云雾茶。”沈清妧的语气平淡如旧,“水好。”
“水好?”何远咂了咂嘴——那股回甘还在舌根处流连,久久不散,“这不是水好不好的问题。我喝过苏杭的明前龙井、武夷的正岩大红袍——都没有这个味道。”
“何公子好见识。”
何远放下碗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他来之前做了充分的准备——沈清妧的身份、来历、北山村的情况、清妧堂开业半月的流水——全部摸了个底朝天。在他的预判里,清妧堂不过是一个侥幸靠瘟疫博了名声的小铺子,撑死了也就三五两银子的月营收。
但这杯茶——打碎了他的预判。
能拿出这种品质的货的人——不是小角色。
“沈姑娘。”何远的声音不自觉地少了几分轻慢,多了几分郑重,“何某直说了——你这个铺子,动了何家的蛋糕。”
“哪块蛋糕?”
“粮食。”何远竖起一根手指,“你的面粉抢了酒楼的份额——南街这五家酒楼,以前都是从何记进货的。你来了之后——三家转投了你。”
沈清妧点了点头,没有否认。
“还有药材。”何远竖起第二根手指,“何记虽然主营布匹和粮食,但也代销药材。你的高端药材一出来——我们那边的药材柜台直接冷了一半。”
沈清妧依然点头。
“所以——”何远的折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,“何某今天来,是想问一句话:沈姑娘是想在凉州城做长久买卖,还是只想挣一票快钱?”
沈清妧看着他。
十六岁的姑娘坐在竹椅上,双手平放在膝头,腰背挺直,面容平静。那双眼睛不急不躁地落在何远脸上——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面,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何公子觉得呢?”
何远没有接话。
沈清妧站起身,走到柜台后面的药架旁,从最上层取下一个布包——打开,里面是一小撮晒干的枸杞。颗粒硕大、色泽殷红、饱满得像一颗颗微型灯笼。
她将布包推到何远面前。
“何公子试试这个。”
何远拈了一颗放入口中——甘甜的汁液在齿间炸开,那种厚重的、层次分明的滋味让他的眉毛又抬了一次。
“沈姑娘的货——确实好。”他的语气终于放下了最后一丝架子,“但好货不等于好买卖。凉州城的渠道——在何家手里。你有货,没渠道,走不远。”
“所以我有一个提议。”沈清妧坐回椅子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条线。
“何家有凉州本地的销售渠道——酒楼、大户、官府采买,全在你们手上。清妧堂有外地独家的药材和粮食货源——品质碾压同行。与其你死我活地抢市场,不如合作共赢。你走你的渠道,我供我的货,利润分成——各得其所。”
何远的折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
他看着沈清妧——这个十六岁的流放犯人之女——开口谈合作的语气,像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手。
不卑不亢。有理有据。给足台阶。
“分成怎么算?”他问。
“何家六成,清妧堂四成。”
何远的眉头一挑。“六四?你给我六成?”
“你的渠道值这个价。”沈清妧的声音极稳,“但有一个条件——何家不得干预清妧堂的定价和货源。这两条线,我说了算。”
何远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身,将折扇插回腰间。
“回去跟我爹商量。三天内给你答复。”
沈清妧站起身送他。
何远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——
“沈姑娘,何某再问一句——你那个货源,到底是从哪来的?”
沈清妧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。
“何公子——刚才我们不是说好了吗?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何远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不干预货源。”
何远盯着她看了两息。然后——哼笑了一声。
转身出门。
——
何远走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阿九从后院的矮墙上探出了脑袋。
“沈姑娘——”
“说。”
阿九翻身落地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何家的人——在城外动了。”
沈清妧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何远前脚走,何家就派了两拨暗探出城。一拨往南,沿着清妧堂的进货路线追踪。另一拨——往北山村的方向去了。”
沈清妧站在后院的树影下,日光透过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他们想找到我的货源。”
阿九点头。“公子让我问姑娘——要不要截?”
沈清妧沉默了三息。
“不截。”
阿九愣了一下。
“让他们去查。”沈清妧的声音淡得像水面上的一层薄雾,“查到的越多,他们越会发现——查不到。”
她的手指摸了摸腕上的古玉镯——温润的玉面贴着脉搏,微微发热。
空间里的东西,别说两个暗探——就是把凉州城翻个底朝天,也查不出来。
“让他们查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加深——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自投罗网时特有的、极淡极冷的笑意。
“查不到的时候——何万金就该亲自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