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总要还。”沈清珩听着姐姐这三个字,心里头翻涌了许多东西,可到了嘴边,只化作了一声长叹。
二皇子倒台的消息,在京城里头传了三日,从茶楼酒肆一直传到了各府的内宅。
先前那些嚼舌根说靖王妃干政的人,这会儿一个比一个哑得快,仿佛那些流言从来不曾从他们嘴里吐出来过。
朝堂上的风向,转得更快。
圈禁二皇子的旨意下来第五日,皇帝在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说了一番话。
那番话的意思极明白,大燕的储君,只有一个,便是太子萧宁,诸皇子安分守己,群臣各尽臣职,若再有觊觎储位者,以萧珩为鉴。
旨意一下,满朝寂然。
那些从前还在二皇子和太子之间左右摇摆的骑墙派,这一回全跪得笔直,口呼万岁,再无二话。
东宫的地位,至此彻底稳了。
又过了三日,萧宁微服出宫,到了靖王府。
这一回,他没有用上回那个宁公子的假名,也没有换寻常的锦袍,而是穿着东宫的常服,带了吴德海和两个贴身的侍卫,正经地登了门。
沈清妧在正厅见的他。
萧宁进了厅,望见沈清妧立在那里,二话没说,撩袍便是一揖到底。
“殿下。”沈清妧上前一步,伸手虚扶,“这礼太重了。”
“不重。”萧宁直起身来,那张年轻的面孔上,有认真,也有感激,“王妃救了孤的命,这一揖,孤欠着的。”
“殿下言重。”沈清妧侧身让座,命人上了茶,“殿下的命,是殿下自己的福分。臣妾不过是恰巧在场,验了验那碗汤羹罢了。”
萧宁坐下来,端起茶盏,却没有喝,只望着沈清妧,那目光里的东西比上回来时深了许多。
“王妃。”他道,“孤不是三岁小儿。”
沈清妧倒茶的手没有停。
“那日殿里的事,孤事后想了又想。”萧宁把茶盏搁下,“王妃来得太巧,验毒的法子太利落,张顺的底细,王妃张口便来。这不是恰巧在场能办到的事。”
沈清妧把他那盏茶斟满,推到他面前,自己也倒了一盏,端在手里。
“殿下想问什么。”她道。
“孤想问。”萧宁望着她,“这一局,王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。”
沈清妧啜了一口茶,将杯盏搁回案上,那声瓷器轻触桌面的脆响,在安静的厅中格外清晰。
“殿下当真想知道。”
“想。”
“从流言起。”沈清妧道,“他们散流言说臣妾干政,臣妾便知道,这只是头一步,后头必然还有更狠的招数。臣妾闭门避嫌,不是怕了,是等。”
“等什么。”
“等他们急。”沈清妧望着萧宁,“人急了,便要出昏招。果然,流言没能撼动将军府,他们便铤而走险,想从殿下的膳食下手。”
萧宁听到这里,手里那盏茶终于端了起来,喝了一口,神色复杂。
“那日孤呕的血。”他道,“也是假的?”
“是臣妾事先备好的一味药。”沈清妧坦然道,“无毒无害,服下去之后,会有呕血之象,过了两个时辰便自行消退。殿下那日喝的汤羹里,并无毒物,吴公日替殿下化解了。可要收网,总得有个发作的由头,才能名正言顺地彻查膳房。”
萧宁望着她,半天没有说话。
良久,他放下茶盏,又站了起来,这一回不是一揖,而是正经经的长揖。
“殿下。”沈清妧皱了眉,“臣妾受不起这样的礼。”
“王妃受得起。”萧宁直起身,那双年轻的眼睛里,有光在里头亮着,“孤活了十七年,头一回明白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。”萧宁的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字落得极稳,“不能只靠自己聪明,还得有人愿意替你挡那些暗箭。王妃替孤挡了这一箭,孤记着。”
沈清妧望着这位储君,沉默了一阵,随后摇了摇头。
“殿下谢错了人。”她道,语气里没有客套,也没有矫饰,“臣妾做这些事,不是为了殿下一人。”
萧宁的神色微动。
“那是为了什么。”
“为了这天下。”沈清妧望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期许,又像是嘱托,“不再有第二个赵明德。不再有第二个被满门抄斩的忠良。不再有第二个死在阴谋里的无辜妇人。”
她这几句话说得平淡,可落在萧宁耳中,比任何慷慨激昂的陈词都要沉重。
那是一个从流放路上走过来的人,一个亲眼看着母亲惨死的人,一个扛着满门血仇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人说出来的话。
萧宁望着她,良久,深一揖。
“姐姐这句话。”他直起身来,用了一个从未用过的称呼,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年人才有的郑重,“孤记一辈子。”
沈清妧没有纠正那个称呼,只点了点头,起身将他送到厅门口。
萧宁走出廊下,身后跟着吴德海和侍卫,那身影在冬日的暖阳下拉出长的影子。
他走了几步,忽然又回过头来。
“王妃。”他道,“往后孤若做了什么不对的事,还望王妃直言相告。孤不怕听逆耳之言。”
“殿下记着今日这句话便好。”沈清妧立在廊下,望着他点了点头,“臣妾恭送殿下。”
萧宁转身走了。
沈清妧立在原处,望着那一行人穿过庭院,出了府门,直到那道门重新合上,她才收回目光。
陆衍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,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她的肩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这位储君。”陆衍望着那扇合上的大门,“往后如何?”
沈清妧转过身来,那双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亮,她望着陆衍,唇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“心是正的。”她道,“大燕往后五十年,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