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可以笑着走了。”沈清妧说完这话在旧木椅子上又坐了很久,直到来福在院子里喊行李收拾好了,她才撑着扶手站起来。
去京城的路走了十二天。
比来凉州那趟多了三天,来福说是天冷路上结了冰马走得慢,沈清妧没吭声。
她知道是陆衍跟赶车的交代过了,让走慢一些,怕她的腿受不住颠簸。
到京城那天是个阴天,沈承文带着一家老小在城门外接的。
沈承文的眼睛肿着,看样子这半个月没怎么睡好。
“大姑。”
“灵堂布好了?”
“布好了。”
“我先去看看你爹。”
灵堂设在沈清珩京城府邸的正厅。
白幔从房梁上垂到地面,烛火在两侧排着,一根一根烧得安安静静的。
棺木用的是黄花梨,沈清珩生前交代过要用朴素的,沈承文拗不过他,找了块不算太贵但纹理好看的料子。
沈清妧走到棺前站住了。
沈清珩就躺在里头,穿着一身他做太傅时最常穿的那件青色常服,两手交叠搁在胸口,面容确实是带着笑的。
不是那种僵硬的死人笑,是一种很淡很浅的松弛,像是睡了一觉刚做完一个好梦。
沈清妧看了他很久。
来福在后头哭得鼻涕都出来了,被陆衍拍了一下让他出去。
灵堂里只剩下沈清妧一个人和棺木里的沈清珩。
她伸手在棺沿上按了一下。
“珩儿。”
棺木里当然没人应她。
“你那本稿子承文替你寄到凉州了,我带来了,搁在我袖子里。”
她从袖口里抽出那卷手稿,展开来放到棺木旁边的案台上。
“你最后加的那几页我看了,笔力比前头好,总算不那么像奏折了。”
烛火的光映在白幔上,把她的影子投得很大。
“你结尾那句话写得好。沈氏一族自困厄而兴,非倚权柄之盛,实赖仁心之厚,代有传承,绵延不绝。”
她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面。
“你十二岁那年跟着我从京城走到凉州,走了三千里。半辈子又从凉州走回了京城,走了多少里你自己怕是也没数过。”
烛火跳了一下,白幔轻轻摆了摆。
“可你走的每一步,都是在往那个字上走。”
她把手收了回来。
“你当年问我能不能,我说能。你信了,然后你花了一辈子去证明。”
她的声音放得极慢。
“珩儿,你做到了。你比当年发誓时,做得还要好。”
停了停。
“一路走好,去见爹和娘吧。”
灵堂里的烛火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跳动过,像是连火焰都屏了息在听。
葬礼办了三天。
来吊唁的人很多,有朝中的旧同僚,有门生故吏,有沈清珩做户部尚书时提拔过的后辈官员。
沈清妧一一见了,话说得不多,每个人来了她就点一下头,走了她也不送。
第三天的傍晚,宾客散尽之后,沈清妧一个人坐在灵堂里。
陆衍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。
“吃点东西。”
“搁那儿吧。”
陆衍把粥放到案台上,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。
“妧妧,你从昨天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你不饿你的胃也饿。”
沈清妧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,过了几息才伸手端起了那碗粥。
喝了两口搁下来。
“陆衍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在灵堂里坐了一天,想了很多事。”
“想什么了?”
沈清妧的目光从棺木上移到白幔上,又从白幔上移到烛火上。
“我想我娘走的那年我多大,祖母走的那年清珩多大,我爹走的时候清蕊多大。”
她把粥碗搁到膝盖上。
“人这一生,有来有去,是天理。”
陆衍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。
“我娘走了,祖母走了,爹走了。如今珩儿也走了。”
她把碗里的粥慢慢转了一圈。
“该走的,都会走。”
“你怕吗?”陆衍问了一句。
沈清妧转过脸来看着他。七十多岁的男人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比她还深,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在戈壁滩上第一次看她时的那双眼睛。
“我两世为人,前世活到四十出头,没来得及怕。”
她把粥端起来又喝了一口。
“今生活到现在,该见的都见了,该做的都做了,该恨的也恨过了,该爱的更不用说。”
碗里的粥见了底,她把空碗递给陆衍。
“我不怕。”
陆衍接过碗,手指碰到她手指的时候停了一息。
“我们能做的,是好好活过,无憾地走。”沈清妧把他的手按了一下。“你替我把碗送回灶房吧,我再陪珩儿坐一会儿。”
陆衍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。
灵堂里的烛火把沈清妧的影子投在白幔上,影子很瘦很长,可坐得端端正正的,跟她年轻时候在清妧堂那把旧椅子上给人号脉时一个姿态。
回凉州的路上走了十五天,比来时又多了三天。
沈清妧没有催赶车的,一路上跟陆衍说了很多话,都是些零零碎碎的旧事。
说清珩小时候练字的时候喜欢歪着脑袋,说他第一次考院试那天紧张得把墨汁洒了半桌子,说他升任户部尚书那天给她写了一封信只有四个字。
“哪四个字?”陆衍问。
“姐,成了。”
陆衍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跟他爹一样,话少事多。”
“他不像爹。”沈清妧靠在车厢壁上,外头是连绵的灰黄山丘。“爹是武将,心里的话不说,全往刀上使。他是文臣,心里的话写成折子递给皇帝,折子比嘴管用。”
“那他像谁?”
沈清妧想了一会儿。
“像我娘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外头的风忽然大了一阵,把车帘掀起来一角,干冷的空气灌了一嘴。
“我娘也是那种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的人。珩儿从小就随她。”
到了凉州已经是腊月了,院子里那棵杏树的枝条挂了一层冰凌,阳光照上去亮晶晶的。
来福先跳下车去开门通风,嘴里絮叨着院子又落灰了。
沈清妧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那棵杏树。
上回她离开的时候树上还有几片黄叶,现在光秃秃的只剩下枝干了。
“陆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人老了之后最怕的不是自己走,是送别人走。”
陆衍把最后一只箱子从车上搬下来,在她身后站着。
“送走珩儿这一趟,我心里反倒踏实了。”
“踏实什么?”
“踏实他走得安心。”沈清妧迈过门槛进了院子。“一个人能笑着走,说明他这辈子的帐算清了,不欠天不欠地不欠人。”
她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,呼出一口白气。
“我也得把我的帐算清了。”
陆衍把箱子搁到台阶上,走过来坐到她对面。
“你还有什么帐没算清的?”
沈清妧把两只手搁到桌面上,十根手指在冷风里泛着淡红。
“没有了。该还的都还了,该报的也报了。”
她的目光从石桌上那几片冻干了的杏树叶子上移开,落到陆衍脸上。
“陆衍,往后的日子,不惦记过去的事了。活一天就是赚一天,陪你看一天日头就是多一天的福气。”
陆衍的手从桌面底下伸过去,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。
“妧妧,无论你走到哪里,我都跟着你。”
他的手紧了紧。
“这辈子我陪你到最后一刻。下辈子我还来找你。”
沈清妧的脑袋歪过去靠到了他肩上,嘴角弯了弯。
院外的风还在刮着,可院子里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地方好像暖了一小片。
“好,我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