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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青州那边的医署提举叫徐正坤,已经三个月没给太医院报过辖区内的药材清单了。”

林启在马车里愣了两息。

“药材清单?一个地方医署不报清单跟仁心会有什么关系?”

季宁没有马上回答,车轮在石板路上颠了一下,窗帘晃了两晃。

“仁心会要往各省铺分会,最紧要的是什么?”

“方子和药材。”

“方子咱们自己能校订,药材呢?药材从哪来?”

林启的手在膝盖上搁了一阵。

“从当地采买。”

“当地的药材谁管?”

“医署。”

季宁把话头搁到这里不往下接了。林启在车帘投进来的光影里坐了半晌,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。

回到萧府的时候怀瑾已经在前厅坐着了,手边放了一摞旧文牒,翻开的那一本墨迹还没干透。

张叔勤也在,蹲在门槛上啃一块酥饼,嘴角挂着渣子。

季宁进来先把方敬之给的那份存档文牒搁到怀瑾面前。

“事办完了,没挂靠,他给了一份存档。”

怀瑾拿起来翻了翻,搁到旁边。

“典客清吏司的存档。他那个门生叫孙瑞卿,我知道。先搁着吧,眼下有个更急的事。”

林启在凳子上坐下来,张叔勤也从门槛上站起来凑了过来。

怀瑾把手边那摞文牒理了理,翻到最上面一份。

“青州医署提举徐正坤,在任十一年了。按太医院的规矩,各省医署每季须向京城报送辖区药材产销清单,哪些药材产了多少,卖了多少,价格几何,进了哪些药铺,都要一笔一笔地列清楚。”

“他前两年还能糊弄着交,数字对不上的地方太医院催一催他就补。”

怀瑾翻到下一页,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。

“这三个月连糊弄都懒得糊弄了。”

季宁在旁边搬了把椅子坐下。

“太医院催过没有?”

“催了三次。回的都是一个字。”

怀瑾把那份回文推到桌面中间。一张薄纸上盖着青州医署的印,正文只有两个字。

公忙。

张叔勤凑过来看了一眼,把嘴里剩下的酥饼咽了。

“忙什么?忙着数银子吧。我在闽南的时候听人说过,青州的药材价格比别处贵了两到三成,同样一副治风寒的方子,闽南抓一服药六十文,青州要八九十文。”

林启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把。

“贵两三成?穷人家本来就买不起药,再加价不是逼人等死?”

怀瑾把文牒合上,两手搭到上面。

“问题就在这里。我让人查过,药材从药农手里收上来的价格这三年没怎么涨,跟别的省差不多。可进了药铺之后价格就翻上去了。中间那一截差价被谁吃了?”

张叔勤接话。

“药铺吃的?”

“药铺要是吃得起这么大的量,它早被别家挤死了。”

怀瑾站起来走到窗前,背对着三个人。

“除非这个地方只剩了一家药铺。或者所有药铺背后都是同一个人。”

屋里没人说话。窗外的风把廊下的灯笼绳子吹得嘎吱响了一声。

季宁开口了。

“徐正坤一个人吃不下这么大的量,他后面肯定还有人。”

怀瑾没转身,手搁到窗棂上。

“我查过他的履历。长安十年的进士,殿试的时候名次不高,三甲末尾。他的座师是当年礼部的人。”

林启的身子往前倾了一寸。

“礼部?”

季宁看了他一眼,把话拦住了。

“别多想。座师不代表靠山,十几年前的关系不一定现在还兜得住。但青州的事不能等了,必须先去看一看。”

林启从凳子上站起来。

“我去。”

“你一个人去青州太扎眼。”

季宁拿过桌上的文牒翻了两页,手指在青州的地图标注上划了一道。

“仁心会的名头刚出来,地方上有心的人已经听到了风声。你打着仁心会的旗号过去,徐正坤的人第一天就能把你摸清楚。”

“那我不打旗号。”

“不够。你的脸在泉州看过病的人里有人认得。带张叔勤一起,两个人扮成走方郎中,挑着药箱从乡下进去,先在镇子上站几天,摸清楚药材流通的底细。”

张叔勤拍了一下大腿。

“走方郎中我在行,闽南乡下走了八年,演都不用演。”

怀瑾从窗前转回来坐下,把一份旧地图从抽屉里抽出来铺到桌上。

“青州下辖七个县,药材最集中的产区在北面三个县。你们先去南边的小镇落脚,别往药材产区凑,免得惹眼。”

林启把地图上的路线用手指划了一遍。

“从这里进去走官道还是小路?”

“走小路。官道上有驿卒查验路引,你们两个外地人走官道容易被人记住。”

季宁在旁边补了一句。

“到了青州之后每三天给我送一封信回来,用百川会在青州的茶号转送。信里不要提仁心会三个字,也不要提太医院。就说是给家里报平安的。”

林启点了点头,把地图上几个关键标注记在了脑子里。

“那药材的事我到了怎么查?”

“不用你查。”

季宁把地图收起来折好。

“你是大夫,你去看病。看病的时候问问当地人在哪里买药,多少钱一服,药铺掌柜姓什么,以前是不是这个价。这些话你坐在摊子前面听一天就能听到七八成。”

张叔勤在旁边搓着手。

“对,看病探口风这事我最拿手,闽南那边乡下的老太太爱聊天,你给她扎一针她能跟你念叨半个时辰。”

怀瑾拿过一封旧信搁到桌角。

“走之前去百川会的京城分号取两套走方郎中的行头,药箱和药包都用旧的,别拿新东西出去。”

林启弯了弯腰,带着张叔勤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转回来。

“萧大人,要是在青州发现的问题比咱们想的还大呢?”

季宁靠到椅背上,两手搁在扶手上。

“你只管摸底,别打草惊蛇。打蛇的事我来安排。”

林启点了点头。

张叔勤在门口补了一句。

“最好多带两副银针,说不定路上还能治几个病人探探口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