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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7章 万国来朝(下)·暗流

兴华十九年,三月初五。

万国博览会第三天,表面依旧热闹非凡。主展馆内人流如织,各国使节继续参观着各种展览,惊叹声、询问声、讨论声此起彼伏。但在光鲜亮丽的展厅背后,暗流已经开始涌动。

黄昏时分,启元城西区一处英国商人开设的“维多利亚俱乐部”内,一场特殊的聚会正在进行。与会者八人:英国东印度公司总裁查尔斯·艾略特,法国外交部副部长让-巴蒂斯特·杜邦,俄国沙皇特使亚历山大·戈尔恰科夫,美国国务卿特使约翰·昆西·亚当斯,普鲁士公使,奥地利公使,荷兰东印度公司代表,以及一个戴着金丝眼镜、气质儒雅的中国中年男子。

这个中国人叫李怀远,四十五岁,前清举人出身,曾在洋务运动中与外国人打交道,现在是商务部的四品主事,负责对外贸易谈判。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——江南旧士绅集团在朝廷中的代言人。

“李先生,感谢您能来。”艾略特操着流利的汉语,举杯致意,“您的英语如此流利,真让人惊讶。”

李怀远矜持地微笑:“总裁先生过奖了。早年曾在上海与贵国商人多有往来,略通皮毛。”

众人落座,侍者奉上红茶和点心。

“诸位,”艾略特开门见山,“这几天的参观,想必让大家对中国的发展有了深刻印象。我想听听诸位的真实看法。”

杜邦首先开口:“我必须承认,中国的进步远超预期。他们的工业体系正在形成,军事改革成效显着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走的是一条独特的道路——既不完全西化,也不固守传统。”

“这正是最危险的。”戈尔恰科夫冷冷地说,“如果中国全盘西化,我们可以用经验压制他们。但他们结合东西,创造出新的模式,我们反而不知如何应对。”

亚当斯保持中立:“从美国的角度看,一个强大的中国不一定是坏事。它可以平衡欧洲列强在亚洲的影响力。”

“平衡?”艾略特挑眉,“亚当斯特使,您太天真了。中国一旦强大,首先威胁的就是太平洋地区。到时候,夏威夷、菲律宾,甚至美国西海岸,都在他们的辐射范围内。”

李怀远静静地听着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。

“李先生,”艾略特转向他,“作为中国人,您怎么看贵国的发展?”

李怀远放下茶杯,缓缓道:“诸位都是明眼人,自然看得出,我国这十几年的变化确实巨大。陛下雄才大略,改革雷厉风行。”
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:“然而,如此剧烈的变革,难免带来问题。传统崩解,人心浮动,利益重组……诸位看到的只是光鲜的表面,却不知底下的暗涌。”

“哦?”杜邦来了兴趣,“愿闻其详。”

李怀远压低声音:“就说工商业吧。新式工厂兴起,传统手工业凋零,数十万手工业者失业。虽然朝廷有救济,但杯水车薪。这些人对朝廷怨气不小。”

“再说土地改革。朝廷强行赎买土地,分配给农民,得罪了多少地主乡绅?这些人虽然明面上不敢反抗,但心里怎么想?”

“还有那《工厂管理条例》,限制工时,规定最低工资,强制缴纳保险。多少工厂主暗中抱怨?说朝廷偏袒工人,不顾商人死活。”

他一口气说了许多“问题”,都是真实的,但只说了负面。

艾略特等人交换了眼神。

“那么,”戈尔恰科夫问,“这些不满情绪,有没有可能……转化为实际行动?”

李怀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:“公爵阁下,在中国,饭要一口一口吃,路要一步一步走。急不得。”

这话说得含蓄,但意思明确:有不满,但还不到造反的程度。

“那李先生个人怎么看这些改革?”亚当斯忽然问。

李怀远沉默片刻:“下官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陛下之命,自当遵从。”
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但表情中的一丝不自然,被艾略特捕捉到了。

聚会持续了一个时辰。结束时,艾略特亲自送李怀远出门。

“李先生,”在门口,艾略特递过一个精致的木盒,“一点小礼物,不成敬意。”

李怀远打开一看,是一块金怀表,表盖上镶嵌着钻石。

“这太贵重了……”

“只是朋友间的馈赠。”艾略特微笑,“希望以后能多交流。英国有很多先进的技术和管理经验,也许能帮助中国……更平稳地发展。”

李怀远犹豫了一下,还是收下了:“多谢总裁先生。”

马车载着李怀远远去。艾略特回到俱乐部,其他人还在等他。

“怎么样?”杜邦问。

“一条潜在的线。”艾略特坐下,“这个李怀远,代表的是中国内部的保守势力。他们接受改革,但不接受太快的改革;接受现代化,但不接受全盘西化。最重要的是——他们对皇帝的绝对权威,并非完全认同。”

“能利用吗?”

“可以接触,但必须谨慎。”艾略特说,“中国人最忌讳内奸。我们只能提供‘帮助’,不能直接插手。”

戈尔恰科夫冷笑:“要我说,就该支持中国内部的反抗势力,制造混乱,延缓他们的发展。”

“那会适得其反。”亚当斯反对,“只会让中国人更加团结,更加敌视外国。”

众人争论起来。而在他们争论时,锦衣卫的密探已经将这次聚会的详细情况,送到了林凡案头。

三月初七,博览会第五天,真正的重头戏开始——多边贸易谈判。

谈判地点设在礼部衙门的“万国厅”。长条桌两侧,一边坐着新华共和国的谈判代表:商务尚书陈启新,副尚书李怀远(他负责具体条款),以及四名精通外语和贸易的官员。

另一边,是各国使节组成的联合谈判团,以英法俄美四国为首。

谈判从最敏感的“关税自主权”开始。

“根据国际惯例,”英国代表艾略特首先发言,“各国应给予最惠国待遇,关税不得高于百分之五。但贵国目前对进口工业品征收百分之十五至百分之二十五的关税,这严重违背自由贸易原则。”

陈启新平静回应:“总裁先生,国际惯例是在实力对等的基础上形成的。我国工业尚在起步阶段,需要适当的关税保护。等我们的工业具备竞争力后,自然会降低关税。”

“这需要多长时间?”

“视产业发展情况而定。”陈启新滴水不漏,“可能是十年,也可能是二十年。”

法国代表杜邦插话:“但这样的高关税,会损害各国商人的利益,也不利于贵国获得先进技术。”

“技术转让可以单独谈判。”陈启新说,“我们愿意支付合理的专利费,购买先进技术。但关税是主权问题,不容谈判。”

谈判陷入僵局。

这时,李怀远开口了:“诸位,我国确实需要保护幼稚产业,但也理解各国的关切。或许可以采取分阶段降税的方式?”

陈启新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艾略特眼睛一亮:“李先生有什么具体建议?”

“比如,”李怀远说,“第一年保持现有税率,但承诺五年内逐步降低到百分之十。同时,对各国急需的原料出口,我国可以给予优惠税率。”

这实际上是一种妥协。

陈启新皱眉。临行前,皇帝明确指示:关税自主权不能放,这是经济主权的核心。

“李大人的建议有待商榷。”他打断道,“关税问题,还是按原方案:我国保留自主调整关税的权利,但可以承诺,不会滥用这一权利进行贸易保护。”

李怀远脸色微变,但没再说话。

第一轮谈判不欢而散。

休息时,陈启新把李怀远叫到一旁。

“李大人,方才为何擅自提出让步方案?”陈启新语气严肃,“关税是陛下再三强调的底线。”

李怀远辩解:“下官是看谈判陷入僵局,想找个折中方案。一味强硬,恐怕会得罪各国,影响贸易大局。”

“得罪又如何?”陈启新沉声道,“我国不是晚清,不需要靠委曲求全来维持局面。陛下说过:平等贸易我们欢迎,不平等条约一概拒绝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陈启新打断他,“下午的谈判,李大人不必发言了。专心记录即可。”

李怀远脸色铁青,但不敢违抗。

下午的谈判更加激烈,焦点转向“治外法权”。

艾略特提出:“为保护在我国经商的外国公民权益,应仿照各国惯例,设立领事裁判权。即在华外国人涉案,应由本国领事审判。”

此言一出,新华方面的谈判代表都变了脸色。

领事裁判权,这是晚清不平等条约的核心内容之一,是国耻的象征。

陈启新冷冷道:“总裁先生,您是在开玩笑吗?新华共和国法律面前人人平等,无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,都必须遵守中国法律,接受中国司法审判。”

“但各国的法律体系不同……”

“既然来到中国,就要遵守中国的法律。”陈启新斩钉截铁,“如果觉得中国法律不公,可以不来。但来了,就必须遵守。这是基本的主权原则,不容谈判。”

戈尔恰科夫阴阳怪气地说:“如果贵国的司法公正,我们自然愿意遵守。但据我所知,贵国的司法还很不完善。”

“那就请公爵阁下举例说明,哪里不完善?”陈启新反问,“我国已颁布《新法典》,建立三级审判制度,实行公开审判、律师辩护。哪一点不如各国?”

戈尔恰科夫语塞。他来之前做过功课,中国的司法改革确实进展迅速。

谈判再次陷入僵局。

接下来的几天,谈判围绕一个个议题展开:最惠国待遇、内河航行权、租界设立、货币兑换、知识产权保护……

新华方面寸步不让,坚持平等原则。各国使节虽然不满,但也无可奈何——这个国家不是用炮舰就能吓倒的。

三月十二日,最后一天谈判。

艾略特做了最后一次尝试:“陈尚书,如果我们同意放弃领事裁判权、内河航行权等要求,贵国能否在关税上做些让步?比如,承诺十年内降到百分之十?”

陈启新与其他代表低声商议后,回答:“我们可以承诺,当我国某项工业品的产量达到国内需求的八成以上时,对该类产品的进口关税将自动降至百分之十。”

这是一个聪明的让步:既保护了幼稚产业,又给了外国商人希望。

艾略特想了想,点头:“可以接受。”

最终,《新华共和国与各国贸易框架协定》达成。主要内容包括:

一、各国承认新华共和国关税自主权;

二、各国承认在华外国人须遵守中国法律;

三、新华承诺保护外国企业的合法财产和知识产权;

四、新华承诺逐步降低关税,具体时间表与产业发展挂钩;

五、各国给予新华最惠国待遇,新华给予同等回报。

这是一个基本平等的协定,没有一项不平等条款。

签字仪式上,各国使节表情复杂。他们没能得到想要的特权,但至少打开了中国市场的大门。

而在他们签字时,林凡正在御书房听取锦衣卫指挥使沈炼的汇报。

“陛下,李怀远这几日与英国人来往密切。”沈炼呈上密报,“收了贵重礼物,还透露了不少内部信息。”

林凡翻阅密报,面色平静:“还有谁?”

“江南商会会长沈万三,也私下会见了法国人。抱怨《工厂管理条例》太严,希望能放宽。”

“工部侍郎王明德,与俄国人有接触,透露了北疆驻军的部分情况。”

“还有几个前朝遗老,在聚会中散布‘改革过激’、‘传统崩坏’的言论。”

林凡合上密报,沉思片刻。

“继续监视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他吩咐,“把这些人列个名单,标注危险等级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另外,”林凡补充,“查查这些外国使团,除了公开活动,还有没有其他秘密行动。特别是俄国人和日本人。”

“臣明白。”

沈炼退下后,林凡走到窗前。

万国博览会是成功的,展示了国力,签订了平等条约。但暗流也随之而来——外部势力的渗透,内部不满的滋生,传统与现代的冲突……

这些都是现代化的代价。

“陛下,”王福轻声禀报,“陈尚书求见,汇报谈判结果。”

“让他进来。”

陈启新进来,详细汇报了谈判过程和最终协定。

林凡听完,满意地点头:“做得很好。守住了底线,也留了余地。”

“都是陛下指导有方。”陈启新谦虚道,然后犹豫了一下,“陛下,有件事……”

“说。”

“谈判期间,李怀远副尚书……似乎有些过于倾向妥协。”

林凡看了他一眼:“朕知道了。此事朕会处理。”

陈启新不再多言,告退。

夜深了,林凡独自站在地图前。

万国来朝,表面风光,底下却是暗流汹涌。

英国想维持霸权,俄国想扩张领土,法国想分一杯羹,美国想平衡局势,日本想奋力追赶……

而国内,改革触及的利益集团也在蠢蠢欲动。

但他不怕。

因为他知道历史的方向,知道什么是正确的道路。

更重要的是,他有这个国家的民心——千千万万的百姓,从改革中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。

“来吧,”林凡对着地图上的世界轻声道,“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。新华这艘大船,已经经得起风浪了。”

窗外,启元城的灯火如星河般璀璨。

这是一个崛起的时代,也是一个斗争的时代。

而皇帝,正站在时代的最前沿。

万国来朝结束了,但真正的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