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华二十四年，三月初三。
地下石室里，气氛与一个月前截然不同。烛光依旧，但每个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。玄机子站在黑板前，手中拿着一支新粉笔——这是林凡特意让人从英国进口的，比本土的更好用，不易断裂。
“诸位，”玄机子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有力，“陛下的旨意很明确：溯源计划继续，但方向调整。从‘送陛下回家’的单一目标，转向‘探索时空奥秘’的科学研究。这意味着，我们不必再被那个天文数字的能量需求所困扰，可以更自由地探索各种可能性。”
沈括首先发言：“国师，陛下的三点指示，我认为可以这样理解：第一，能源研究要跳出常规，探索核能等新领域；第二，时空定位要从多角度寻找线索；第三，基础理论不能放松。我们可以分成三个小组并行推进。”
“正合我意。”玄机子点头，“沈大人，你继续负责理论组。徐大人，你负责‘异常现象’调查组。至于新能源组……”
他看向李淳：“李大人，你精通物理，又对陛下的‘质能方程’理解最深，新能源组由你牵头，如何？”
李淳起身，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：“臣定当竭力。只是……陛下所说的‘核能’，臣实在难以想象。一公斤物质，怎能释放出相当于两千吨煤的能量？”
“所以需要探索。”玄机子从怀中取出一叠林凡亲笔写的笔记复印件，“这是陛下凭记忆写下的，关于原子结构、放射性、链式反应的基本概念。虽然很简略，但为我们指明了方向。”
笔记在众人手中传阅。上面画着奇怪的图示：原子核、电子轨道、中子质子、aβγ射线、铀235、临界质量……
每一个概念都闻所未闻，但又自成体系。
“陛下真是天纵奇才。”王铁生感叹，“这些想法，超前这个时代至少一百年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做的，就是把这些想法变成现实。”玄机子正色道，“哪怕需要一百年。”
他走到黑板前，画出了新的组织结构图：
溯源计划（第二阶段）
├─ 理论组（沈括）：继续完善时空数学模型，研究虫洞稳定性，探索多维几何
├─ 异常组（徐文远）：系统调查历史及当代“时空异常”事件，分析地球物理数据
└─ 能源组（李淳）：研究放射性物质，探索原子能原理，寻找特殊能量现象
“三个组独立研究，每月交流一次。”玄机子宣布，“经费照旧，人员可以扩充。陛下特别批准：可以从帝国大学选拔优秀学生加入，培养后备力量。”
这个决定让所有人精神一振。有了新鲜血液，有了更长的时限，研究就可以更从容、更深入。
会后，三个组立即开始行动。
理论组最先取得突破。
沈括带领五名数学家，重新审视了那个102?焦耳的能量公式。他们发现，如果时空通道不是“凭空打开”，而是利用现存的“时空薄弱点”——就像利用山体已有的裂缝开凿隧道，而不是硬生生炸开岩石——能量需求可以降低几个数量级。
“这就是陛下的‘虫洞’概念！”沈括兴奋地在黑板上演算，“根据广义相对论，大质量天体周围时空弯曲，可能会形成天然的时空隧道入口。如果我们能找到这样的入口，只需要很少的能量就能激活它！”
“可是这样的入口在哪里？”助手问。
“这就是异常组的任务了。”沈括说，“我们提供理论支持，他们去寻找。”
与此同时，异常组开始了大规模的资料搜集。
徐文远调动了帝国科学院的所有资源：钦天监三百年的天文记录，各地县志中的“异象”记载，海军的水文测量数据，甚至民间传说、神话故事……
“不要放过任何线索。”徐文远对组员们说，“哪怕是荒诞不经的传说，也可能包含真实的碎片。”
他们建立了庞大的数据库，将所有可疑事件分类记录：
——天文类：流星异常轨迹，星光突然增强或消失，不明飞行物……
——地质类：磁场异常区域，重力异常点，放射性异常区……
——历史类：人物“凭空消失”或“突然出现”的记载，器物“穿越”的传说……
——当代类：电报信号无故中断又恢复，罗盘失灵区域，无线电干扰源……
工作量巨大，但进展也令人惊讶。
一个月后，他们发现了第一个可疑点。
“国师请看，”徐文远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，“这是云南腾冲地区。根据当地县志记载，正德八年（1513年）六月，有‘星坠如雨，坠地无声，唯见白光冲天，三日乃散’。更奇怪的是，事后当地出现数人‘记忆混乱’，言称自己来自‘异世’。”
玄机子眼睛一亮：“有后续记载吗？”
“有。”徐文远翻出另一份资料，“嘉靖二年（1523年），腾冲府报：有民女王氏，自称来自‘三百年后’，言谈举止怪异，通晓诸多未来之事。官府以为妖言惑众，将其囚禁，不久暴毙狱中。”
“暴毙？”玄机子皱眉。
“记录语焉不详。但值得注意的是，”徐文远压低声音，“王氏死后，尸体‘三日不腐，面如生人’。狱卒害怕，将其焚化，据说‘骨灰呈晶状，有异光’。”
玄机子陷入沉思：“晶状骨灰……异光……这会不会是放射性？”
他立即召来能源组的李淳。
“李大人，你研究放射性物质，可知道人体受辐射后，尸骨会有何变化？”
李淳想了想：“臣读过陛下提供的资料，大剂量辐射会导致人体组织变异，骨骼可能含有放射性同位素，焚烧后骨灰确实可能发光。但……这只是理论。”
“去腾冲。”玄机子当机立断，“徐大人，你亲自带队。带上最新研制的‘盖革计数器’——虽然还是原型机，但至少能检测放射性。”
“是！”
最困难的，是能源组。
李淳的团队面对的是完全未知的领域。他们首先要找到放射性物质，但当时全世界对放射性的研究几乎为零。
“陛下说，铀矿石有放射性。”李淳看着林凡的笔记，“可哪里能找到铀矿石？”
他们向工部求助。工部矿产司查阅了全国矿藏档案，只找到几处“含特殊金属的矿石”记载，都在偏远地区。
“去实地勘察。”李淳决定亲自出马。
四月初，一支特殊的科考队从启元城出发。队里有物理学家、化学家、地质学家，还有护卫士兵。他们携带了各种仪器：光谱分析仪（简陋版）、验电器、铅盒、防护服（其实只是厚棉布浸桐油）……
第一站是江西某处的“鬼山”。当地传说，山里有“鬼火”，夜晚发光，人靠近会生病。
经过三天勘探，他们找到了发光源：一种含磷的矿石，与放射性无关。
第二站是湖南的“雷击谷”。据说那里经常遭雷击，树木焦黑，但草木特别茂盛。
李淳测量了土壤和岩石，没有发现异常放射性。倒是在谷底发现了一个富铁矿。
第三站、第四站……连续两个月，一无所获。
团队士气低落。有人开始怀疑：放射性是不是陛下想象出来的？根本就不存在？
五月底，他们来到最后一站：四川与西藏交界处的“神女峰”。
这是最偏远、最危险的地方。山峰终年积雪，海拔超过五千尺，当地人视为禁地，传说有仙女居住，凡人不得打扰。
“李大人，还要上去吗？”向导害怕了，“老人们说，上山的人都会得怪病，吐血而死。”
“上。”李淳咬牙，“陛下说过，科学就是要挑战未知。”
他们雇佣了当地最勇敢的猎手，花了七天时间，才爬到半山腰。
在这里，他们发现了奇怪的岩石：黑色，沉重，表面有黄色斑点。
“就是它！”李淳用盖革计数器一测，指针疯狂摆动——这是他们一路走来第一次见到如此强烈的反应！
团队兴奋了。他们采集了上百斤样本，仔细封装，准备带回。
但就在下山途中，意外发生了。
一个年轻助手，在搬运矿石时，防护手套破了，徒手接触了矿石。起初他没在意，但第二天，手开始红肿、脱皮。
第三天，他发烧、呕吐。
第四天，开始脱发。
“辐射病！”李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。他立即让患者隔离，用铅板遮挡，但为时已晚。
七天后，助手死在回程途中。临死前，他握着李淳的手：“大人……告诉陛下……我们找到了……值了……”
团队带着矿石和战友的遗体回到启元城时，已是六月中旬。
林凡亲自迎接。他看了助手的遗容，看了那些发光的矿石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厚葬烈士，追授‘帝国科学勋章’，抚恤家属。”他下令，“他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陈明远，二十一岁，帝国大学第一届毕业生。”李淳声音哽咽。
“陈明远……”林凡重复这个名字，“帝国会记住他。所有为科学献身的人，历史都会记住。”
当晚，林凡在御书房召见玄机子和李淳。
“放射性找到了，但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。”林凡神情凝重，“这说明，我们走在正确的道路上，但这条路充满危险。”
他看着那些矿石样本：“这些是铀矿石。里面含有铀-235，是核裂变的燃料。但也含有铀-238和其他放射性元素，会释放a、β、γ射线，对人体有害。”
“陛下，我们接下来怎么做？”李淳问。
“继续研究，但加强防护。”林凡说，“建立专门的放射性实验室，用铅和混凝土做屏蔽。研究人员轮换，减少暴露时间。所有操作，必须遵守安全规程——朕会亲自制定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另外，成立‘核物理研究所’，与溯源计划分开。溯源计划继续研究时空理论，核物理研究所专攻原子能。两个机构可以合作，但独立运行。”
这是明智的决定。溯源计划太敏感，不能与危险的放射性研究混在一起。
玄机子点头：“臣明白了。那么异常组的发现……”
“腾冲那边，朕会派锦衣卫暗中调查。”林凡说，“如果是真的时空异常点，要严密保护，绝不能让外人知道。同时，要继续寻找其他异常点——一个点不够，我们需要多个点交叉验证。”
李淳又问：“那理论组的‘虫洞’模型……”
“继续完善。”林凡眼中闪着光，“如果能在天然时空薄弱点的基础上，用可控核能激活虫洞……也许，能量需求真的能降到我们可以承受的程度。”
这是一个全新的思路：不靠蛮力打开通道，而是寻找现成的“门”，然后用合适的“钥匙”打开它。
虽然依然遥远，但至少，看到了曙光。
玄机子感慨：“陛下，有时候臣真觉得，您就像是……已经走过这条路一样。”
林凡笑了：“朕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。在朕来的那个世界，无数科学家用了几百年，才走到核能和相对论这一步。我们只是踩着他们的脚印，走得快一些而已。”
“但那也需要方向。”李淳由衷地说，“没有陛下的指引，我们可能还在黑暗中摸索。”
“方向有了，路还要你们自己走。”林凡正色道，“记住，科学不是个人的事业，是集体的事业。今天陈明远牺牲了，明天可能还有其他人。但只要我们不停下，总有一天，会到达目的地。”
夜深了，两人告退。
林凡独自站在御书房里，看着窗外的星空。
三年了，溯源计划从迷茫到绝望，从绝望到转向，从转向到初见曙光……
这条路，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。
但至少，还在前进。
“也许我这辈子真的回不去了。”他轻声自语，“但能为后来者铺路，也不错。”
他想起陈明远，那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。如果在自己来的那个世界，他可能还在读研究生，还在为论文发愁，还在憧憬未来。
而在这里，他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，献出了生命。
“对不起。”林凡对着星空说，“但谢谢你。因为有你这样的人，人类才能不断向前。”
兴华二十四年夏，溯源计划在经历了瓶颈和牺牲后，找到了新的方向。
理论、异常、能源三路并进。
虽然距离目标依然遥远，但至少，有了路径，有了希望。
科学探索就是这样：九十九次失败，只为一次成功。
而成功的那一次，足以改变一切。
林凡知道，他可能看不到那一天。
但他相信，总有一天，会有人推开那扇门。
也许不是为他。
但至少，他参与了寻找钥匙的过程。
这就够了。
因为探索本身，就是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