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华四十六年七月初六，黄昏时分，昆仑山腹地。
这里是帝国最深的秘密——“彼岸”基地，坐落在距离星坠谷十五里的一个天然山坳中。三个月前，这里还是荒无人烟的雪域高原；而现在，已经变成了一个钢铁与水泥构成的庞然大物。
基地的核心是发电厂。十二座三层楼高的巨型锅炉日夜不停地燃烧，产生的蒸汽驱动着四台发电机——每一台都有宫殿那么大。发电厂的烟囱喷出滚滚白烟，在夕阳下染成诡异的橙红色。
从发电厂延伸出去的，是密密麻麻的输电线。这些电线沿着特制的铁塔，爬过两座山脊，最终汇聚到星坠谷边缘的控制中心。控制中心是半地下的堡垒式建筑，墙壁厚达两米，据说能抵御炮弹直击。
但现在，这个耗资三千八百万两白银、动用了帝国最顶尖科技和无数人力物力建造的基地，正面临着一个几乎无法克服的困境。
控制中心最深处的主控室里，气氛凝重如铁。
玄机子站在巨大的控制台前，他面前摊开着最新一期的能量计算报告。报告用红笔标注了三个触目惊心的数字：
理论需求能量：2.4x10^14焦耳
当前最大输出：3.2x10^11焦耳
能量缺口：99.87%
“这不可能。”说话的是发电厂总工程师沈括，他的眼窝深陷，显然已经多日没有好好休息，“我们的发电机组已经是帝国能制造的最大功率了。如果要达到报告中的理论需求，我们需要……需要至少八百台这样的机组。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，光是这些机组的冷却用水，就能把整个昆仑山的雪水用干。”
吴健雄站在一旁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。这位女物理学家是三天前刚从南京赶来的，带来了最新的理论模型：“根据我们对信标编码的进一步破译，‘门户’开启需要的不仅仅是巨大的能量，还需要极其精确的能量调制。就像……不是用蛮力砸开门，而是用正确的力度和频率转动钥匙。”
她调出一个复杂的波形图：“看这里。信标编码的第三层，隐藏着一种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调制方式。我们的能量发射器只能模拟最基础的频率，但真正要稳定开启通道，可能需要同时调制数百个不同频率的能量波，并且保持它们之间的相位关系。”
张衡疲惫地揉着太阳穴：“这就像……让一个只会弹单音的人，去演奏一首需要十只手同时弹奏的复杂交响乐。我们连乐谱都看不懂，更别说演奏了。”
室内陷入了沉默。
只有墙上的机械钟，滴答作响，每一秒都像是在倒计时。
明天，七月初七。
猎户座三星将完全对齐。
按照计划，他们将在子时三刻进行第一次真正的通道开启尝试。
但现在看来，这个尝试很可能以失败告终——不是失败在勇气，而是失败在技术上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“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。”说话的是基地安保总指挥岳飞。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，此刻脸色异常凝重：“根据最近的监测，星坠谷的能量波动正在以指数级增强。如果我们在能量不足的情况下强行开启通道，可能会引发……无法控制的连锁反应。”
他调出一组数据：“看这里。过去三天，星坠谷地表的温度上升了八度，周围的磁场强度增加了三十倍。更诡异的是，我们派出的无人探测车，在距离谷底一里处全部失灵——不是机械故障，而是所有电子设备同时失效，就像……被什么东西‘吞噬’了信号。”
“时空扭曲。”玄机子沉声道，“如果能量场强大到一定程度，会扭曲周围的时空结构。在那个区域，常规物理定律可能已经不适用了。”
这个推测让所有人都感到脊背发凉。
他们面对的，是一个完全超出认知的存在。就像原始人面对核反应堆，连理解都做不到，更别说控制了。
“陛下什么时候到？”沈括问。
“明天中午。”玄机子回答，“陛下会直接来基地。届时，我们必须给出明确的方案——是继续，还是终止。”
“可是我们现在……”沈括苦笑，“连个像样的方案都没有。”
就在这时，控制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走进来的是林启华。
这位年轻的监国太子，三天前秘密离开北京，以“巡视西北边防”为名，实际上直奔昆仑。林凡在巡游途中得知后，没有阻止——他觉得，儿子应该亲眼看看这个可能决定帝国命运的地方。
“国师，诸位先生，”林启华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，但语气已经沉稳，“情况我都听说了。父皇明天就到，我们必须在他到达前，整理出所有可行的选项。”
他走到控制台前，目光扫过那些令人绝望的数据：“所以，现在最核心的问题是：能量不足，对不对？”
“是。”玄机子点头，“而且不是一般的不足，是差了三个数量级。”
“有没有替代方案？”林启华问，“比如……集中帝国所有发电站的电力，通过超高压输电线输送到这里？”
吴健雄摇头：“理论上可行，但实际做不到。第一，超高压输电技术还不成熟，这么远的距离，损耗会超过九成；第二，就算能输送，全国的电网也会因此瘫痪，整个帝国的工业生产、城市照明、铁路运输……全部要停摆。这个代价，我们承受不起。”
“那……核能呢？”林启华试探着问。他在编纂《帝国宝典》时，看过父皇关于核裂变的简要描述。
张衡叹了口气：“太子殿下，核裂变还停留在理论阶段。我们连可控链式反应都做不到，更别说用它来发电了。就算现在全力攻关，至少也要十年、二十年。”
又一个死胡同。
林启华沉默了。他走到窗前，望向远处星坠谷的方向。黄昏的最后一缕光线正从那里消失，山谷陷入深沉的黑暗。但在黑暗中，似乎有微弱的光点在闪烁——不是星光，而是从地面渗出的、诡异的蓝光。
“那如果……”他转过身，眼中闪过一丝决断，“我们不追求完全开启通道，只求打开一条缝呢？哪怕只打开一瞬间，只要能传递一些信息，或者……送一个人过去？”
这个想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玄机子缓缓道，“降低目标？从‘开启稳定通道’降为‘制造短暂裂隙’？”
“对。”林启华点头，“既然我们造不出推开大门的力量，那能不能在门上钻一个小孔？哪怕只能看一眼对面的情况，也是突破。”
吴健雄快速计算起来：“如果是短暂开启……需要的能量会大大降低。根据模型，开启时间和所需能量呈指数关系。如果只开启0.1秒，能量需求会降低到现在的千分之一。如果只开启0.01秒……”
她抬起头，眼中重新燃起希望：“理论上，只需要当前发电能力的十倍。这个……我们或许能做到。”
“怎么做到？”沈括问，“我们的机组已经满负荷运转了。”
“储能。”张衡突然开口，“如果我们提前储备能量呢？就像水库蓄水，平时慢慢积累，需要时一次性释放。”
玄机子眼睛一亮：“电容器！工部去年研发的那种大型电容器，单个能储存相当于一千度电的能量。如果我们制造几百个、几千个这样的电容器，提前充电，然后在开启瞬间同时释放……”
“那需要多少电容器？”林启华追问。
吴健雄飞快地计算：“如果每个电容器储存一千度电，要满足0.01秒开启的需求，我们需要……大约五万个。”
“五万个？！”沈括倒吸一口凉气，“那种电容器造价昂贵，一个就要五百两银子。五万个就是两千五百万两！而且制造需要时间，至少要半年……”
“不，我们不用造新的。”林启华打断他，“我记得兵部的报告里提到，为了给新型电磁炮供电，他们在全国各地的军工厂储备了大量电容器。如果全部调集过来……”
他看向岳飞：“岳将军，您掌兵部，应该清楚具体数量。”
岳飞沉思片刻：“各地储备加起来，大约有三万两千个。如果紧急调用，三天内可以运到一半。”
“那还差一万八千个。”沈括说。
“从民间调用。”林启华思路越来越清晰，“新建的电报局、电话局，还有那些安装了新式照明系统的工厂、学校，都配备了电容器作为备用电源。发诏令，紧急征用，事后补偿。”
玄机子激动起来：“如果真有五万个电容器，我们确实有可能制造一个0.01秒的时空裂隙！虽然时间极短，但足够……足够传递一段编码信息，或者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林启华：“太子殿下，您想传递什么？”
林启华从怀中取出一卷极薄的丝帛。展开后，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符号——那是林凡亲自设计的“宇宙通用问候语”，基于数学和物理常数，理论上任何有智慧的文明都能理解。
“这是父皇准备的。”他说，“如果通道开启，就发送这段信息。至少……让门那边知道，这边有文明存在。”
吴健雄接过丝帛，仔细看着那些符号：“编码方式呢？”
“用1420兆赫载波，二进制调制，重复发送。”林启华说，“父皇说，如果对面真的有接收系统，这种方式最可能被识别。”
方案似乎有了雏形。
但还有最后一个，也是最致命的问题。
“即使我们成功制造了0.01秒的裂隙，”岳飞沉声问，“我们怎么知道会发生什么？怎么确保安全？”
这个问题，让刚刚燃起的希望又黯淡下来。
是啊，他们连打开门缝会释放什么都不知道。可能是无害的信息流，可能是毁灭性能量，也可能是……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。
“所以我们需要测试。”玄机子深吸一口气，“在正式尝试前，先进行极低功率的试探。就像……先轻轻敲敲门，听听里面的动静。”
“怎么测试？”
“用现有能量的百分之一，开启千万分之一秒。”玄机子说，“这个量级的能量，即使失控，也应该在可控范围内。我们可以观察会发生什么，收集数据，然后决定是否进行正式尝试。”
林启华点头：“这个方案可行。但时间紧迫，明天父皇就到，七月初七子时就要正式尝试。我们只有……”
他看向墙上的钟。
“十二个时辰。”
十二个时辰，要完成五万个电容器的调集、运输、安装；要完成测试方案的设计和实施；要分析测试结果并做出最终决策。
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但没有人退缩。
“那就开始吧。”玄机子挺直了脊背，“沈工，你负责电容器的安装调试；吴博士，你设计测试方案；张衡，你负责数据监测；岳将军，你负责安保和物资调运。”
他看向林启华：“太子殿下，您……”
“我负责协调。”林启华目光坚定，“我会以监国太子的名义，向全国发出紧急诏令。所有资源，优先供应昆仑。”
“好。”玄机子环视众人，“诸位，这可能是一次徒劳的努力，也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探索。但无论如何，我们都要拼尽全力。因为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沉而有力：
“因为这不仅仅是为了陛下的归乡之愿，更是为了整个文明的未来。如果我们现在退缩了，可能就永远错过了了解宇宙真相的机会。”
“而有些机会，”
“一旦错过，”
“就再也不会来。”
控制室里，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杆。
绝望的气氛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取代。
是啊，他们面对的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但人类之所以伟大，
不就是在不可能中，
创造可能吗？
夜色渐深，
昆仑基地却灯火通明。
无数人开始奔跑、呼喊、操作，
为了十二个时辰后的，
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瞬间。
而在百里外的山道上，
林凡的车队正在星夜兼程。
明天，
他将抵达。
后天，
七月初七，
子时三刻。
一切都将揭晓。
无论结果如何，
这群在高原上仰望星空的人，
已经准备好了，
向未知，
迈出第一步。
哪怕这一步，
可能踏空。
但他们，
无怨无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