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确实不解,这人为何会连夜从紫金山区赶回。
郑京一听就明白——吴兴根本没回来。
他脸上顿时蒙上一层灰败,声音发涩:“我带出去的人……一个都没剩下。
同行的十几个队伍,上万号人,全折在那儿了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“您手下的吴兴,领着开发区三万弟兄,加上西部联盟的两万多人,分头去攻山上的欧翼了。
要是到现在还没信儿……恐怕是回不来了。”
椅子腿猛地刮过地面。
乔老大站了起来,瞳孔骤然缩紧:“你说什么?”
他往前逼近半步,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,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。
昨天深夜传来的战报还搁在桌上,吴兴信誓旦旦保证今日就能彻底扫平东边,让他只管等好消息。
怎么一夜之间,天就翻了过来?
郑京不敢耽搁,将昨夜吴兴如何坚持要先除欧翼,以及今早自己亲身经历的一切,原原本本倒了出来。
乔老大的脸色随着叙述越来越沉,最后整张脸阴得能滴出水。
等最后一个字落下,乔老大一掌拍在桌面上,震得茶盏哐当作响:“吴兴这混账!谁准他自作主张?”
他胸口起伏,声音里压着火,“昨夜的战报,他对这事提都没提。
他要是敢回来——”
后半句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淬了冰。
郑京叹了口气,摇头:“乔老大,照这情形看,吴兴……怕是回不来了。
咱们现在最要紧的,是赶紧派人去紫金山那边探个究竟。”
这话像根针,刺得乔老大猛然清醒。
是啊。
对方既然能轻描淡写吞掉郑京手下上万人,那吴兴带走的五万……恐怕也凶多吉少。
从郑京的描述里,那批人出手狠辣,行动利落,而且清一色是女人——这绝不会是东兴联盟的残兵。
东兴要有这种底牌,何至于 ** 到绝境?
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:那些人来自紫金山,来自欧翼。
如果欧翼有余力分兵对付郑京,只能说明他的大本营早已严阵以待。
倘若再在险要处布下尸群……
乔老大打了个冷战,不敢再往下想。
他猛地回过神,厉声朝门外喝道:“来人!把张魁、老疤、陈四眼都给我叫来!”
夜色未褪,几道人影便匆匆离了营地,朝着紫金山的方向急行。
乔老大独自留在屋内,郑京垂手立在侧旁,低声汇报着昨夜的战况。
炉火噼啪作响,映得两人脸色明暗不定。
窗外渐白。
欧翼站在空地上,晨风掀起他衣角。
队员们陆续聚拢过来,却独独缺了一人。
他目光扫过人群,停在刘甜甜脸上。”你母亲呢?”
少女耳根微微发红,声音细得像蚊蚋:“她……身子不太爽利,说等能起身了再来见您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上一句,“是昨夜的酒太烈了。”
欧翼嘴角动了动,没让那点笑意浮出来。
他当然清楚真正的原因——某些激烈的事总得付出些代价,尤其是面对一个久旱逢甘霖的女人。
他收敛神色,语气里带上了长辈特有的严肃:“知道了。
倒是你,年纪尚小,往后少碰那些杯中物。
醉得不省人事,像什么样子?还得劳动我将你们母女送回住处。”
刘甜甜整张脸霎时烧了起来。
她盯着自己鞋尖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声音更低了:“嗯……多谢您,大叔。”
欧翼伸手揉了揉她头发,触感柔软。
少女像只被顺了毛的猫,乖乖退进队列里。
“两件事。”
他抬高声音,目光掠过每一张面孔,“其一,我们要组建一支由变异体驱动的队伍。
林诗诗那组全权负责此事——今后野外若遇上这类怪物,一律活捉,送进西侧的围场。”
人群里响起细微的骚动。
“其二,”
欧翼脚边那只沉甸甸的布袋被踢开了口子,晶体的幽光渗出来,“这些是昨夜的收获。
一半归你们,今日之内全部吸收干净。”
晶体被逐份分派下去。
慕婉清接过属于她那袋时,指尖触到一片沁凉。
她抬眼望向欧翼,男人正背光而立,轮廓边缘融进晨雾里,看不真切神情。
若有人能窥见袋中晶体的总数,大概会惊得站不稳——近五十万年的时光被压缩在这些剔透的碎块里。
队长们各得两万年份额,余下的由组员均分。
待最后一点能量融入血脉,即便最弱的队员也能触摸到两万年时间的门槛。
而慕婉清、林诗诗、鲁幽、唐颖和叶灵五人,将稳稳站在六万年的高度上。
徐彤与陈博相视一眼,各自握紧了掌中晶体。
四万年——这个数字在舌尖滚过,带着灼人的温度。
欧翼转身望向渐亮的天际。
他自己那份独享的晶体早已在昨夜化为暖流,沉入四肢百骸。
一百五十万年的时光在血管里奔涌,那是足以令绝大多数幸存者肝胆俱裂的重量。
此刻这世上,恐怕还找不出第二个人能望见这般遥远的彼岸。
风忽然大了起来,刮得远处树梢哗哗作响。
他眯起眼睛,听见身后传来晶体碎裂的细响,清脆,连绵,像春冰解冻。
峡谷两侧的岩壁不算陡峭,却恰好围出一片凹陷的腹地。
欧翼站在入口处打量,这里的宽度大约二十米,往里延伸则逐渐开阔,像被山体环抱的天然院落。
他盘算着,足够容纳上千个目标。
早饭后他便带着林诗诗在附近转悠,最终选定此处。
位置僻静,离公路又不算太远,往来方便。
他需要一处牢固的场所,眼下这地形只需稍加改造。
慕家兄妹被叫来时,慕光蹲下抓了把土搓了搓,慕婉清则目测着两侧崖壁的距离。
不到半小时,两人便给出了方案:需要钢筋水泥加固崖体,并在狭窄处安装重型门扇。
“材料不难找,”
欧翼听完后说,“仓储基地的仓库里有存货。
门让其他人去找。”
他分派了两组人,一组去拉建材,一组搜寻合适的铁门。
安排妥当后,他往回走,远远看见十几辆厢式货车开进了别墅区。
秦明从驾驶室跳下来,指挥着车厢里的人群排队。
女人们陆续下车,在空地上站成一片。
他小跑着递过来一个笔记本,脸上堆着笑:“能挑出来的都在这儿了,三十岁以下的,总共三百一十五个。
您看看。”
欧翼接过本子,瞥了他一眼:“数量是不是少了点?别把好的自己留下了。”
“冤枉啊!”
秦明立刻举起双手,“我那儿要是有比这些强的,随您怎么处置都行。”
欧翼没再追问,招手叫来了梁红。
她正从一栋别墅里出来,看到这群人,眼睛微微亮了一下。
“按你以前场子里的最高标准筛一遍,”
欧翼对她说,“筛完你来带。”
梁红笑了笑,抬手招来几个跟在她身边的年轻女子。”放心,”
她说,“肯定给您训出来。”
椅子被拖到空地的声响有些刺耳。
欧翼靠进椅背,目光落在前方那群瑟缩的身影上。
梁红手里那卷软尺泛着旧塑料的暗淡光泽,旁边地上搁着一台锈迹斑斑的体重秤,秤盘边缘沾着干涸的泥点。
“站上去。”
梁红的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她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面无表情的女人,手里都攥着相同的软尺。
数字在秤的指针下颤抖。
超过某个界限的,便被无声地引到另一侧。
欧翼嘴角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这年头,能攒下百斤血肉的,倒也算稀罕。
果然,被分出去的那一小撮,稀稀拉拉,数得过来。
软尺接着缠上不同的躯体。
梁红报出的数字像冰冷的刻度:“不够。”
“多了。”
“下一个。”
皮尺勒进皮肤的细微声响,压抑的呼吸,脚底摩擦沙土的声音——这些填充着筛选的间隙。
几轮下来,站定的只剩一百来人。
然后梁红开始看脸。
她的视线像刷子,缓慢地扫过每一张面孔,停留,移开。
有人低下头,有人闭上眼。
六十个人被这目光剔了出去。
最后带到欧翼面前的,是五十个。
他站起身,走近。
手指偶尔抬起,碰一下某个人的肩,或是托起某张脸的下颌端详片刻。
空气里有汗味,尘土味,还有隐约的、廉价的皂角气息。
他走完一圈,重新坐回椅子。
那些眼睛都盯着他,里面盛着惶恐,像受惊的鸟。
他咧开嘴,露出牙齿:“怕什么?留下,是你们运气。”
声音放低了些,带着点安抚的意味:“跟着我,听我的话,把该做的事做好,饿不着,也冻不着。
该给的东西,”
他顿了顿,“自然会给。
让你们活得比现在……像样点。”
这话落下,寂静里泛起些微波动。
几张脸上绷紧的线条松动了,交换的眼神里透出点不敢置信的光。
管饭?还给那种能续命的东西?刚才量身体、看脸时压下去的那点模糊念头又浮了上来——挑得这么细,总不会是去搬砖挖土吧?难道……
她们偷眼去瞧椅子上的人。
年轻,轮廓硬朗,坐在那儿就有种说不出的压人气势。
若是……倒也不算坏事。
这世道,跟谁不是跟?何况是这么一位。
心里那点忐忑里,竟掺进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。
欧翼将那些闪烁的目光收进眼底,脸上的笑意忽然一收。
声音冷了下去,像铁片刮过石板:“但有句话,说在前头。”
女人们不自觉地屏住呼吸。
“我这儿,容不下反骨。”
他一个个看过去,眼神锐利,“从前是什么身份,我不管。
往后,心思摆正,手脚干净,就是我的人。
要是起了外心,做了吃里扒外的事……”
他没说完,只留下个冰冷的停顿。
女人们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,慌忙点头,幅度又小又急。
那迫人的压力倏地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