条件很丰厚,丰厚到不正常。
任朝阳抬眼看向欧翼,后者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。
“我们需要考虑。”
她说。
“日落前给我答复。”
男人转身跃回舱内,车门闭合的闷响截断了所有追问的可能。
装甲车引擎轰鸣着驶离,卷起的尘土久久不散。
任朝阳盯着那团逐渐消散的烟尘,忽然开口:“他们要找的东西在水里。”
欧翼弯腰捡起一块被车轮碾碎的贝壳碎片。”而且不想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远处海面上,一群灰白色海鸟俯冲而下,又在触及水面的瞬间惊飞。
某种巨大的阴影在水下一闪而过。
他想起自己迫切需要提升实力的原因——不仅是为了应对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背叛,更是为了在那片越来越不可测的深黑中活下去。
七星变异体的晶核能让他突破现在的瓶颈,但武装部队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。
“船可以借。”
他终于说,“但我要跟去。”
任朝阳猛地转头看他。”你疯了?那是武装部队的行动,如果被发现——”
“不会被发现。”
欧翼打断她,从外套内袋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金属片。
那是昨天从变异体颅骨中挖出的东西,表面布满神经状的银色纹路,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”我有我的办法。”
她盯着那枚金属片,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男人。
他像一团移动的迷雾,每次你以为触碰到核心,手指穿过的却只是更浓的雾气。
这种认知让她胃部发紧,但另一种情绪同时升腾起来——好奇,混合着某种危险的吸引力。
“你究竟藏着多少秘密?”
她听见自己问。
欧翼将金属片收回,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。”等到该知道的时候,你自然会知道。”
又是这种回答。
任朝阳别开脸,海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。
她想起他之前那句“只告诉我的女人”
,耳根微微发烫,但很快又被理智压下去。
这个男人身边不可能只有她一个,就像这片码头不可能永远风平浪静。
她需要保持距离,需要让自己始终站在随时可以抽身的位置。
“随你。”
她转身走向渔帮的仓库,木板在她脚下发出有节奏的叩响,“但如果你被抓住,我不会承认认识你。”
欧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仓库阴影中,笑意终于抵达眼底。
他喜欢她的警惕,喜欢她那种随时准备划清界限的尖锐。
在这个世界上,轻易交付信任的人死得最快。
而他,必须活到最后。
日落时分,任朝阳选了两艘改装过的渔船。
船体侧舷焊接着锯齿状的钢板,桅杆顶端挂着不会发光的黑色旗帜——这是末世后海上讨生活的人心照不宣的标志:我们不好惹。
欧翼检查了燃料和装备清单,在“额外绳索”
后面打了个勾。
他可能需要从水下快速撤离,或者,把什么东西拖上来。
夜幕完全降临时,武装部队的人回来了。
这次来了三辆车,跳下来八个人,全部武装到牙齿。
领头的还是白天那个男人,他递给任朝阳半袋干粮作为定金。
“凌晨四点出发。”
他说,“让你们的人管好眼睛和嘴巴。”
任朝阳接过袋子,重量比她预想的沉。
她抬头,正对上护目镜后那双眼睛——它们在打量她,评估她,像在审视一件工具是否趁手。
她突然明白欧翼为什么要跟去了:这趟任务,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“征用”
队伍散开后,她找到正在船尾调整缆绳的欧翼。
黑暗中,他的轮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,只有手中 ** 偶尔反射出一点冷光。
“他们要找的不是东西。”
她压低声音,“是人,对不对?”
欧翼动作顿了顿。
** 刃口擦过绳索,发出细微的嘶声。”为什么这么想?”
“抗生素和干粮太多了。
如果是打捞设备或者样本,根本不需要付这么高的价。
除非——”
她深吸一口气,“除非他们需要渔民的专业知识,但又不想让知情者活着回来。”
缆绳突然绷紧,船身轻轻摇晃。
欧翼收起 ** ,在裤腿上擦掉掌心的汗。”所以我才必须去。”
“你会救他们?”
“看情况。”
他站起来,身高在黑暗中投下更深的影子,“我优先救自己,然后是你。
其他人,看他们值不值得。”
残酷而真实的回答。
任朝阳忽然笑了,笑声很轻,很快被海浪声吞没。”你果然是个 ** 。”
“谢谢夸奖。”
欧翼跳下船,靴子踩进浅滩,溅起冰冷的水花,“去睡会儿吧,离出发还有六个小时。
记得把门锁好。”
她看着他走向码头尽头那间废弃的调度室,身影逐渐模糊成夜色的一部分。
锁门?在这片废墟上,锁能防住的只有风。
真正需要防备的东西,从来都是从内部开始的。
就像她无法读取的,他那片沉默的脑海。
任朝阳的指尖在车门把手上停顿了片刻。
那身制服的颜色像一道警戒线横在视野里——不是她和身后那群靠海吃饭的人能轻易越过的界限。
他们腰间挂着的可不是摆设,而自己这边除了几艘旧船和渔网,还有什么呢?她不想因为任何风吹草动,把整片港湾都拖进漩涡里。
“欧翼,”
她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被海风吹散,“那些人会不会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手背忽然一暖。
欧翼的手掌轻轻按在她膝盖上,力道很稳。”呼吸。”
他说,声音里听不出波澜,“动物园那件事,你从头到尾没露过脸。
就算要查,也不可能这么快找上门。
先下车看看。”
他推开车门,海风立刻灌了进来。”真有事,”
他侧过头,后半句话随着咸湿的空气飘进她耳朵,“我来处理。
几件制服而已,还不值得放在眼里。”
任朝阳看着他走下车的背影,肩线平直,脚步甚至称得上闲适。
那股没来由的慌乱忽然就沉了下去。
她深吸一口气,跟着踏上了码头粗糙的水泥地。
渔船在几十米外的泊位上轻轻摇晃。
甲板上站着五个人,深色制服在午后泛白的光线下格外扎眼。
渔帮的伙计先瞧见了她,挥着手臂喊:“头儿!回来了!有客人找咱们谈生意!”
欧翼与她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。
看来他猜对了。
任朝阳脸上立刻浮起一层职业性的笑意,脚步加快踏上跳板。
既然是买卖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“你就是管事的?”
其中一个制服男人挑起眉毛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。
大概没想到掌控这片水域的会是个年轻女人。
“对。”
任朝阳点头,笑容没变,“要多少?”
男人眼里掠过一丝讶异,随即转为某种重新评估的神色。
来之前他听过些传闻:这支渔队不仅捞鱼本事硬,好像还能对付海里那些不正常的东西。
只是没料到领头的是个女人,而且……他视线扫过她被海风吹乱的长发,清了清嗓子。
“刘奇。”
他伸出手,“海城部队的分队长。
想订五百斤鱼,明天就要。
能搞定吗?”
那只手悬在半空。
任朝阳用余光瞥见欧翼靠在船舷边的侧影,只一瞬,她便收回目光,双手自然地交握在身前。
“五百斤没问题。”
她语气热络,却巧妙地避开了那只等待相握的手,“今晚我就带人出海,明早来取货就行。”
刘奇的手慢慢收了回去,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。
可惜了,本来还想碰碰那双手的。
不过没关系,他想,既然知道了这艘船泊在哪里,以后总有机会。
刘奇将悬在半空的手收了回来。
指尖在裤缝处无意识地擦过两下。
海风从船舷的缝隙钻进来,带着咸腥的气味贴上皮肤。
他脸上那些客套的笑意已经收得干干净净,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。
“明天清晨,我会准时到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,“鱼,一条都不能少。
若是出了岔子……你们整个渔帮,恐怕担不起这个后果。”
这话既像警告,又像某种隐晦的提醒。
他不想看见眼前这个年轻女人出事——那张脸在晦暗的天光里依然鲜明。
但他更清楚自己队长的手段。
那些关于梅佑全的零碎记忆浮上来,让他后颈微微发凉。
任朝阳只是抬了抬下巴。
潮湿的头发黏在颈侧,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轻轻晃动。”应下的事,我从不食言。”
一块晶体被递到她面前。
内部流动着淡金色的微光,像封存了一小片迟暮。”二百五十年。”
刘奇说,“先收着。”
她没有推辞,五指合拢,将晶体握进掌心。
触感冰凉,边缘硌着掌纹。
“该出海了。”
她转身朝甲板另一头走去,声音混在缆绳摩擦的响动里,“不留各位了。”
就在刘奇转身要走时,他又停住了。
靴底在浸了海水的木板上碾了碾,发出湿漉漉的吱呀声。”听说——”
他侧过脸,目光落在任朝阳被海风吹得发红的耳廓上,“你能独自解决海里的变异体?四星级别的那种?”
任朝阳顿住脚步,没有回头,只从喉咙里应出一个短促的音节:“嗯。”
刘奇的眼睛亮了一瞬。
他咧开嘴,露出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齿。”了不得。”
这句话说得轻,几乎散在风里,“往后若是再猎到四星晶核……不妨考虑卖给我们。
时间能量,物资,随你开口。
武装部队不缺这些。”
甲板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只有浪头拍打船身的闷响,一声接一声,规律得让人心慌。
任朝阳盯着船舷外铅灰色的海面。
晶核她当然需要——渔帮里多少双眼睛盯着。
可拒绝得太生硬,未必是好事。
她最终只是偏了偏头,让声音顺着风飘过去:“等眼前这事了结再说吧。”
不答应,也没把路堵死。
刘奇听懂了这层意思。
他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”那就不耽误你们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