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翼想起空间里那些未开封的金属箱子——当初从货轮上收进来时,只当是储备,如今却成了唯一的浮台。
他朝四周喊:“散开!爬上去!”
话音未落,数千个集装箱已倾泻而出,砸得海面轰然震颤。
浪涛翻涌间,铁箱相互碰撞,像一锅煮沸的饺子。
众人手脚并用地攀上箱顶,水花从缝隙里溅起。
离开海水的那一刻,欧翼呼吸终于顺畅了些。
他扫视周围——云芷娴和其他人都已站稳,身影在铁箱间零星分布。
三条布满吸盘的触腕毫无预兆地破水而出,将三个集装箱凌空掀飞。
箱体在半空裂开,里面涌出大量衣物,如雪片般飘落海面。
布料吸水后迅速沉浮,叠成一片片杂色的浮毯,反而遮住了下方的视线。
“继续分散!”
欧翼指向集装箱延伸的尽头,“往那边挪,等我信号。”
队员们开始小心地在箱顶移动,铁皮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*
深海之下,那只八腕生物正陷入短暂的困惑。
头部那道伤口还在渗着粘液,疼痛没有让它退缩,反而点燃了更深的暴怒。
先前与那只巨蚌的厮杀已经耗去它四条触腕,才勉强将对方撕开。
胜利的代价太大,它本就躁郁难平。
更让它无法接受的是——巨蚌临死前,竟将体内那枚金色珠子射向了海面。
那是它筹划已久的目标。
这次猎杀有两个目的:一是夺取巨蚌的晶核,只要消化掉,它便能彻底踏入九星的领域;二是那枚金珠,这才是它真正渴求的东西。
别的生物或许不懂那珠子的价值,但它清楚。
这片海沟里,原本只有两个霸主。
一个是他自己。
另一个,现在已经成了漂浮的残壳。
海沟深处的黑暗里,两个古老的意识已经纠缠了千年。
其中一方始终视另一只为宿敌。
那只巨蚌不知为何,总对海面上那些浮动的影子怀有莫名的倾向。
每当腕足试图将那些木壳拖入深渊时,坚硬的蚌壳总会横阻其间。
可惜,力量的天平起初并不均衡。
蚌壳的抵抗虽执着,却总在漫长的角力后显出力竭的征兆。
直到某日,一点微光被水流卷入了蚌壳微张的缝隙。
一切便不同了。
自那枚金色圆粒隐入其体内后,巨蚌仿佛汲取了深渊本身的力量。
每一次交锋,腕足的主人都会在耗尽所有气力后,不得不松开吸附。
败退的原因如此单一,又如此确凿——那枚嵌在柔软蚌肉中的异物,绝非寻常海底所能孕育之物。
念头一旦生根,便疯狂蔓延。
它开始等待,等待一个能撕裂那层硬壳、攫取光芒的时机。
转机伴随着混乱降临。
整片海域陷入了无声的剧变,无数形态扭曲、气息狂暴的生命从黑暗各处涌现。
它们二者,自然也未能逃脱这场变异的浪潮。
原有的庞大躯壳进一步膨胀,化为更令人战栗的形态。
凭借与生俱来的优势,它们开始**那些同样异变的同类,吞噬其中蕴藏力量的结晶。
不久,两者的气息皆攀升至某个骇人的临界。
只差一步,便可踏入全新的领域。
它暗自衡量着彼此。
自己的躯体延展得更广,积累也更接近圆满。
只需再一枚同等品级的结晶,那道门槛便将轰然洞开。
而近在咫尺的,不就是最合适的那一枚么?那枚金珠,连同包裹它的蚌壳,都将成为最后的阶梯。
谋划在冰冷的等待中成熟。
今日,当巨蚌似乎沉浸于水流某种规律的脉动时,蓄势已久的攻击骤然发动。
然而,坚硬的蚌壳并未如预期般碎裂。
韧性远超估算,这场预计中的闪电绞杀,竟演变为意志与耐力的残酷拉锯。
这反而点燃了它更炽烈的决心——必须碾碎这层障碍,必须得到那光源!
腕足缠绕收紧,硬壳在令人牙酸的**中逐渐分离。
就在胜利触手可及的刹那,一种声音刺破了深海的寂静。
那是螺壳被吹响的震颤,裹挟着直刺意识的诡异波动,让两个庞然巨物的动作同时一僵。
仅仅一瞬。
巨蚌抓住了这瞬息的机会,爆发出残存的所有力量,朝着声音来处——那艘浮于上方的小小船只——猛冲而去。
反应过来的腕足之主死死缠住不放,被这股决绝的冲力一同带向海面。
力量终究分出了高下。
蚌壳被彻底撬开,软体暴露在海水与危机之中。
千钧一发之际,一点金光自蚌体内疾射而出,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,落向那艘船的甲板。
到嘴的猎物岂容失落?它一口吞下那失去光芒的蚌肉,随即,将布满吸盘的触手,转向了海面上那个更渺小、却夺走了珍宝的漂浮物。
它很快便会知晓,那些看似脆弱的形体里,藏着何等出乎意料的东西。
触须断裂的剧痛从躯体末端传来。
它从未想过这些渺小的生物竟能伤到自己。
更让它困惑的是头颅表面那道裂口——没有预兆,没有触碰,就像被无形的刀刃划开。
两次受创点燃了某种原始的暴怒,它用剩余肢体卷起那艘白色船只,轻易得像捏碎一枚贝壳。
金属扭曲的尖啸混入海浪声中。
这下总该结束了。
但海面突然暗了下来。
无数方正的黑影从天而降,密密麻麻覆盖了整片水域。
那些人类的身影在阴影间闪烁,随即消失不见。
它摆动触须扫开障碍,却发现更多黑影层层叠叠涌来。
视线被彻底阻断。
金珠还在他们手里。
必须夺回来。
三根带伤的触须同时刺出,击穿了十几个漂浮的箱体。
箱内散落的物品在海面铺开:成捆的布料、密封的金属罐、膨胀的塑料包裹……杂物形成新的屏障。
它疯狂地穿刺、拍打,箱体破裂声持续了不知多久,却始终没有碰到任何温热的躯体。
疲惫感开始侵蚀肌肉。
头部的伤口持续渗着粘液,五处断裂的吸盘传来阵阵抽搐。
但那个金色光点的记忆灼烧着它的意识——那么近,几乎已经触碰到了。
它决定冒险。
躯体向上浮升,破开水面时阳光刺痛了复眼。
适应光线后,它看见了:远处箱顶上,几个人影正在移动。
最近的两个目标背对着它,其中一个穿着浅色外衣。
触须如标枪般射出。
穿浅色外衣的身影被扫落海中。
旁边另一人回头瞥见的瞬间,身体突然晃动——不,是**。
一个变成两个,两个变成四个,完全相同的轮廓朝不同方向散开。
它僵住了半秒。
复眼中映出四重倒影。
是视觉错乱?还是这些生物拥有它无法理解的能力?
无所谓。
全部摧毁就好。
三根触须分别刺向三个奔跑的身影,剩余一根蓄势待发,准备捕捉任何试图逃脱的轨迹。
海水因为剧烈的动作翻涌成浑浊的漩涡。
云芷娴的速度与力量远不及那只庞然巨物。
海面炸开三朵苍白的水花——她的分身被触腕扫入深水。
下一瞬,阴影已笼罩她的真身。
腰际骤然传来冰凉的绞紧感,整个人被抛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缠住她的腕足正不断收缩,鳞状吸盘下传来肌肉蠕动的压力。
另一条触腕已从海中卷起三道挣扎的身影,连同那个叫刘甜甜的姑娘一起勒进死亡的弧度。
就在这时,它注意到了集装箱堆场边缘移动的黑点。
那个人类手中握着赤红色的长棍——就是这东西斩断了它的肢体。
最后一条空闲的触腕如标枪般刺出,破风声撕裂了潮湿的空气。
欧翼在铁皮箱顶上奔跑,肺里烧着火。
他低估了这头八星变异体的凶性,竟敢完全暴露躯体发动袭击。
神兵在掌中震颤,却已榨不出多少操控它的力气。
只能靠近,再靠近些,用最原始的方式挥动它——
云芷娴和刘甜甜被绞紧的画面在脑中反复闪现。
触腕刺来的速度远超他的脚步。
身后传来螺号嘶哑的呜咽,任朝阳把全部气力灌进那枚海螺。
可腕足没有丝毫偏移,尖端骨刺在阴天里泛着水光。
其他队员释放的异能撞在章鱼表皮上,溅起徒劳的电火花与冰屑。
骨刺的阴影已覆盖欧翼的瞳孔。
他握紧长棍向前捅去,手臂肌肉因过度用力而颤抖。
接触的前一瞬——
时间突然凝固。
粗壮的触腕静止在半空,吸盘边缘的海水凝成珠串。
唯有他手中的赤红长棍继续向前,捅进坚韧的腕足表皮。
“嗤——”
白汽腾起,表皮下的肌肉组织挡住了深入。
欧翼将兵器收回掌中,目光扫过四周。
万物凝固,连浪涛都悬在半空。
他明白,那股沉寂在血脉深处的力量终于苏醒了——时间在此刻冻结。
为何迟至此刻才显现?他无从揣测。
或许唯有濒临绝境,这天赋才会被动回应。
疲惫如潮水漫过四肢。
他几乎连站立都勉强,更别说再次进攻。
可视线所及,那些被触腕缠紧的身影仍在静止中维持着挣扎的姿态。
刘甜甜、云芷娴……她们还在等待。
这静止能持续多久?他不知道。
每一秒都像沙漏中即将坠尽的细沙。
若此刻逃离,或许能换来生机。
但他从未学会抛弃。
既然选择了并肩,便没有回头的路。
他转动视线,海面之上,那庞然巨物的头颅如同小山。
左眼边缘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——那是先前倾尽全力的空间撕裂留下的痕迹。
内脏的暗影在伤口深处隐约蠕动。
就是那里。
他攀上粗粝的触腕,一寸寸向前挪移。
虚脱让每次抬手都像举起巨石,冷汗混着海水滴落。
终于抵达头颅旁侧。
那道裂痕近在眼前,像一张狰狞的嘴。
握紧掌中那根炽热的金属长棍,他将温度催升至肌肤所能承受的极限。
灼痛顺着手腕蔓延,他却恍若未觉。
然后,用尽最后一丝气力,刺入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