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车的人都沉默了,这里的空气似乎都与城市里不同。
车辆最终停在一道铁艺大门前。
门后是一片依山势分布的房屋,白墙红瓦,在午后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损毁的痕迹。
地势高敞,视野开阔,周仕俊听见身旁有人低声吸气。
这地方选得确实巧妙,他心里想。
大门向内敞开。
欧翼率先下车,朝他们挥了挥手。
脚踩上地面时,周仕俊的目光扫过四周:路面没有杂物,道旁的花木修剪得齐整,车辆成排停靠,穿着各色衣物的人们在建筑间走动,见到欧翼便停下脚步,脸上绽开笑容,挥手或点头。
那些眼神骗不了人——那是发自内心的认同,甚至带着某种热切。
原来跟对人,是这种感觉。
周仕俊握了握拳,掌心有些潮。
“别站着了。”
欧翼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,“这儿就是咱们的落脚处。
先进屋喝口水,住处很快安排。”
一行人跟着走进那栋被称为服务大厅的建筑。
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,吊灯垂落,地板光可鉴人,沙发桌椅的样式都透着讲究。
周仕俊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都这时候了,还费心思弄这些?
“您回来了!”
清脆的女声从里面传来。
几名年轻女子快步迎上,脸上漾着毫不掩饰的喜悦。
欧翼却皱了皱眉,语气沉了沉:“有客人在,忘了规矩?”
那几个女子立刻收住脚步,并排站好,微微躬身:“欢迎您回来。”
随即转向访客,动作整齐地做出邀请的手势:“各位请里面坐。”
赵浩宇碰了碰周仕俊的胳膊,压低声音,语气里混着惊叹与羡慕:“欧大哥,您这儿……真是开了眼界。”
欧翼摆摆手,嘴角带了点笑意:“少说这些。
你之前不是有事要找我?”
“对,对。”
赵浩宇连忙点头,神色正经起来,“是这么回事——前阵子地动得厉害,海水也倒灌进来,城里和沿海那片,好多营地塌了,人也伤了不少……”
赵浩宇与其他几位领队商议后,最终将目光投向了紫金山区域。
他找到欧翼,语气里带着试探:“这一带,恐怕只有您这儿算得上稳妥。
我们打算把据点迁进山区,您能否行个方便?”
欧翼几乎没停顿,嘴角微扬:“换作旁人,我或许还得掂量。
既然是你开口,自然无碍。
去选个合适的位置吧,定下来告知我一声就好。”
这话让赵浩宇眼底一亮,声音都轻快了几分:“您这份情我记下了。
那我就不多耽搁了,得尽快把地方定下来。
原先那营地,我是一天也待不住了。
早点儿搬过来,往后也能常来您这儿走动。”
他说完便匆匆转身离开。
没过多久,慕婉清、鲁幽和焦媛先后踏进大厅。
走在最前的女子径直朝欧翼走去,脚步略显急促。
另外两人也跟上前,目光落在他身上时,眉眼间自然而然地柔和下来,眸底隐约映着光亮。
欧翼迎上她们的视线,笑意加深:“这才几天没见,难道已经惦记成这样了?”
三人闻言,唇瓣动了动,却瞥见厅内还有旁人,终究没把话说完。
慕婉清望向站在一旁的周仕俊等人,轻声问道:“这几位是?”
“正打算介绍。”
欧翼侧过身,朝两方示意,“他们在海上遇了难,是我带回来的。
从前是海军,往后便是咱们自己人了。”
他转向周仕俊那侧,接着道:“这位是慕婉清,营地里外事务都由她经手。
这位是鲁幽,掌管伙食。
旁边这位是焦媛,负责日常杂务,也是甜甜的母亲。”
周仕俊与同伴们立刻挺直背脊,朝三人郑重颔首。
慕婉清向前半步,声音温煦:“欢迎各位。
以后有什么需要,尽管开口。”
彼此简单寒暄几句后,欧翼抬眼看了看天色,对慕婉清嘱咐:“婉清,找一栋空着的屋子,先安排周队长他们歇下。
至于张璐和唐沛妤——”
他目光转向焦媛,“让她们住到你那儿吧。”
焦媛轻轻点头。
一旁的刘甜甜听见,眼睛顿时弯了起来:“两位姐姐要来和我们同住?那可太好了。
家里总算能多些热闹。”
她说着便走向那两名女子,一手挽住一个,“走吧,我带你们去看看住处。”
慕婉清也引着周仕俊一行人朝别墅区深处走去。
待厅内渐渐安静下来,云芷娴才向前几步,对欧翼道:“欧先生,我也先回货轮那边处理些事情。”
云芷娴离开后,欧翼驾车返回住处。
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敲,他忽然记起那个蜷缩在暗处的人影。
出海这几日,不知她攒下的食物够不够撑下去。
心念微动,视野穿透层层阻隔——女孩正侧卧在岩洞深处沉睡,呼吸轻缓。
比起初遇时,她脸颊已透出些许血色。
可洞窟实在荒凉:地面只垫着磨损的麻布,四周空荡无一像样物件。
连身上那件衣裳也旧得泛白,边角处线头松散,乍看仿佛流浪许久的乞儿。
欧翼收回视线,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该受的。
误会总要付出代价。
再磨一阵吧。
他推门走向另一侧院落。
炼造坊里火光跃动,金属交击声清脆绵延。
江雪俯身在铁砧前,正用锉刀细细修整一柄长刀的刃纹。
身为曾经的雕刻教师,她对形制与细节有种近乎执拗的苛求。
经她指尖流出的兵器,总在凌厉中藏着精雕的韵律——既要斩得破风,也得抵得住凝视。
团队里无人不敬她这份专注。
“咳。”
欧翼倚在门框边,等她停下手。
江雪蓦然抬头,眸子里倏地亮起光。
她几乎是跃过来的,整个人撞进他怀中,发间沾着淡淡的铁与炭的味道。
“回来了。”
她声音闷在他衣襟里,“这些天总觉得少了什么。”
他手臂环住那截柔韧的腰肢,掌心贴着她后背微微起伏的曲线。
“是少了我,还是少了……别的?”
耳畔传来一声轻啐。
拳头不重地捶在他肩头,她别过脸去,耳根却漫开薄红。
“就不能好好说话?”
静了两秒,她又踮脚凑近,气息拂过他耳廓:
“都想。
尤其是……你那些叫人腿软的力气。”
低笑从胸腔震出来。
他指尖托起她下巴,在跳跃的火光里端详那双漾着水色的眼睛。
“那今晚聚一聚?正好听听这些日子,你们各自存了多少要同我诉的衷肠。”
***
同一时刻,新来的那批人被领至一幢空置的屋舍前。
领路的慕婉清离去后,十几道目光仍怔怔钉在雕花门廊与透亮的落地窗上。
半晌,有人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队长……”
赵禹博嗓子发干,“这真是给咱们住的?该不是幻象吧?”
营地景象与先前所见截然不同。
杨飞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整齐的营房与往来人群,喉结动了动。”若是我先踏足此处,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,像在对自己说,“绝不会相信墙外已是那般天地。”
周仕俊没有接话。
他站得笔直,视线掠过晾晒衣物的绳索、修补工具的摊子,最后停在远处炊烟升起的屋顶。
风里有米饭的气味。”欧翼这个人,”
他开口时,每个字都沉甸甸的,“不简单。”
身旁几人停下脚步。
“瞧见没有?这里听不见哭喊,闻不到腐臭。
他们甚至修起了交易铺子——慕姑娘领我们看过的那些。”
他顿了顿,“他想建的,恐怕不止是个避难所。
是打算在这废墟里,重新种出规矩来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。”该做决定了。”
回应来得很快,几乎重叠在一起:“听你的。”
周仕俊点了点头,幅度不大,却带着某种卸下重担的力道。”收拾东西。
晌午过后,我们去见他。”
*
日头爬到头顶时,外出的人陆续回来了。
消息传得比脚步快——等欧翼走到别墅门口,黑压压一片人影已经堵住了前庭。
“头儿!”
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,胳膊张得老开,笑声扯破了喧闹。
“辛苦了。”
徐彤站在稍远些的地方,话是对欧翼说的,眼睛却扫过人群,像在清点数目。
七嘴八舌的问候涌上来,又退潮般散去。
欧翼抬了抬手,四周静下来。”累的是你们。”
他朝食堂方向偏了偏头,“先吃饭。
活儿还没完,晚上再叙。”
人群蠕动着移开了。
林诗诗就在这时贴上来,手臂蛇一样缠住他脖颈。”没良心的,”
热气呵在他耳廓,“这些天,梦见过我么?”
欧翼就势揽住她的腰,掌心贴在后背薄薄的衣料上。”梦见过,”
他声音压成气音,“梦见你咬着那支箫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”
她“哧”
地笑出声,眼尾弯成细缝。
金属冷光在她指间一闪——那支特制的箫不知何时已握在手里。”现在就能吹给你听。”
“别——”
欧翼截住她手腕,“留着,等天黑。”
林诗诗动作顿住,随即明白了什么,眼刀甩过来。”美得你。”
欧翼笑着松开她,转向一直站在廊柱阴影里的人。
唐颖抱着胳膊,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袖口布料。
他走过去,手指蹭了蹭她小臂。”唐队长,”
他凑近些,“这几天,构思新教案了没?”
唐颖像被烫到般抽回手,瞪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。”看来思想汇报材料得加页了。”
她咬字很重,每个音节都绷得紧,“今晚,我会重点审查你的……立场问题。”
欧翼眉梢扬起来。
入戏真快,快得让人几乎要信了。
他后退半步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”那,我等着领导莅临指导。”
唐颖模仿着那人的神态,嘴角弯起相似的弧度:“我会准时赴约,你记得在原地等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