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诡异的轻笑,自二丫口中传出。
那笑声尖细而沙哑,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,似乎是在模仿人类的笑声。
紧接着,二丫那具小小的身躯开始诡异扭曲,如泥鳅一般从莫云手中滑了出去,瞬间漂浮到了半空中。
只见它脊椎骨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囊之下用力撑开这具躯壳。
那张原本可爱俏丽的小脸上,五官开始错位,眼睛向上吊起,嘴角咧到了耳根,露出一排尖细的、密密麻麻的牙齿。
“妖……妖魔!”老村长浑身筛糠般地抖了起来,两条腿软得像煮熟的面条,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,两眼一翻,当场昏厥了过去。
二丫的身躯继续膨胀、扭曲。
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碎花小棉袄在膨胀中被撑得寸寸碎裂,露出下面正在飞速生长的黑色鳞片。
原本纤细的四肢变得粗壮狰狞,两条腿融合成了一条粗长的蛇尾,背后嗤啦一声撕开两道裂口,一对暗红色的肉翼从中伸展出来。
与此同时,无数黑雾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,如同有生命一般钻入那具正在变形的躯壳之中。
黑雾翻滚之间,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压抑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喉咙。
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,那个捧着脆梨、奶声奶气喊着“哥哥姐姐”的小丫头,变成了一头浑身布满黑色鳞片、人首蛇身、长着暗红肉翼的怪物。
怪物悬浮在众人头顶上空,肉翼缓缓扇动,带起阵阵腥臭的阴风。
那怪物低下头,一双猩红的竖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莫云,布满细密鳞片的脸上挤出一个诡异的笑容,口吐人言:
“嗬嗬……真没想到,区区明劲武者,居然能识破我的伪装。”
它的声音沙哑刺耳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和戏谑:
“本想着悄无声息将你们解决掉,继续蛰伏在这一带,现在看来又要换地方了。”
“你们,真该死啊!”
莫云面色阴沉得可怕,他没想到这妖魔居然还会飞!
“吃了没文化的亏,回去得找历统领问问山庄有没有关于妖魔介绍的书籍……”
莫云怎么也没有想到,区区一阶妖魔,居然还有会飞的品种。
明劲武者对付会飞的妖魔,先天就处于极大的劣势。
劲气还不能离体,他全力一跃虽然能跳到数丈高,但人在空中无处借力,不能一击必杀便是徒劳。
“嗬嗬,既然骗不到你们,那么也只能强行送你们上路了。”
怪物的声音变得更加阴森,那双猩红的竖瞳中泛起嗜血的光芒:“有舒服的死法不选,非要受折磨……”
它舔了舔咧到耳根的嘴角,细密的尖牙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:“嗬嗬,接下来,好好享受极致的痛苦吧!”
“我要将你们的皮一点一点剥下来,将你们的血肉一条一条撕干净,再将你们的骨头啃食得干干净净,不浪费一丝一毫!”
说到这里,它猛地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在嗅着什么美味佳肴的香气,那张扭曲的脸庞上浮现出陶醉的神色:“武者的血肉气息,真是美妙啊~”
怪物仰头发出嗬嗬的怪笑,音波如同实质般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,村中那些土坯房的屋顶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土渣。
赵刚被那笑声激得浑身打了个哆嗦,握着刀柄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,两条腿也在微微发抖。
可他咬了咬牙,还是往前迈了一步,极力运转体内气血,站到了莫云身侧,准备随时支援。
黄珊的面色同样苍白,但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却死死盯着半空中的怪物,纤细的手掌握紧了柳叶剑的剑柄。
她的目光在怪物那布满黑色鳞片的蛇躯上飞速扫过,似乎想到了什么,不由瞳孔骤然一缩,失声喊道:
“莫云小心!是画皮!这妖魔擅长伪装,能极致收敛气息,以人皮为媒介幻化成人类的模样,让人防不胜防!”
莫云心中一凛。
黄珊的声音再次响起,急促得几乎变了调:“不仅如此!它还擅长幻术制造精神污染!千万要守住心神不要着了它的道!”
她的话音还未落下,半空中的画皮猛地张开血盆大口一吸。
周遭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,疯狂朝它口中涌去,带起尖锐的呼啸声。
紧接着,画皮将满口黑雾猛地喷吐而出!
那黑雾浓稠如墨,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,速度快得惊人,眨眼间便将整个院子笼罩其中。
莫云只觉得眼前骤然一黑,脑袋昏昏沉沉起来。
紧接着,他耳畔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。
“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。”
“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,朝如青——”
朗朗的读书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慵懒和敷衍,像是已经重复过千百遍的日常。
莫云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趴在硬邦邦的课桌上,右脸贴着冰凉的桌面,左手臂枕在脑袋下面。
他记得这个触感。
前世高中的课桌,桌面上刻满了乱七八糟的字迹和被橡皮擦得发白的涂鸦。
“莫云快醒醒!黄老师来了,被她抓到又要罚站啦!”
一道悦耳的女声传入耳中,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掌推了推他的肩膀,力道不大,带着焦急。
莫云迷迷糊糊地抬起头,揉了揉惺忪的睡眼。
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俏丽的脸庞。
女孩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,扎着一个清爽的高马尾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。
她穿着蓝白校服,皮肤白皙如玉,鼻尖上有一颗小小的痣,一双杏眼又大又亮,正带着几分焦急和无奈。
青春洋溢的气息扑面而来,连窗外透进来的午后阳光都仿佛亮了几分。
莫云愣住了,埋藏在心底的记忆像是潮水般涌出。
“林、林若水?!”莫云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,他瞪大眼睛盯着面前这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,喃喃道,“你不是死了么?我这是在做梦么?!”
林若水是他从小玩到大的伙伴。
从小学到高中都在同一个班,两家住得也近,上下学经常一起走。
两人总是几乎每天都在吵吵闹闹,但始终形影不离。
可惜的是,高三那年林若水查出癌症晚期,本该在青春灿烂、追梦飞翔的年纪,却于高考前五个月离开了人世。
莫云不知道自己对林若水的感情算不算喜欢。
他只知道,林若水走后,自己难过了好久好久,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,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拼图,剩下的部分再怎么拼也拼不完整。
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出来,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,还是会想起那个扎着马尾、鼻尖有一颗小痣的女孩。
而此刻,她就站在自己面前,活生生的。
“你才死了!”林若水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,伸手在莫云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,“莫云你混蛋!居然这么诅咒我!亏我还帮你放哨!你太过分了!”
胳膊上传来的疼痛真实得不像话。
莫云皱起眉头,用力晃了晃脑袋。
不对!
“我不是在三元村么……”他低声喃喃,直觉头痛欲裂,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挣扎,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浮出水面。
“莫云你怎么了?你别吓我……”见莫云脸色不太好,林若水一下子便慌了神,满脸的担忧。
就在这时,一道身材曼妙的身影从教室前门走了进来。
那是一个约莫二十四五的女人,穿着一身黄色连衣裙,长发披肩,五官精致,气质出众。
正是语文老师黄老师,虽然年轻,刚毕业没两年,却是出了名的严厉,人送外号黄阎王。
她的课上没人敢开小差,抓到一个罚站一个,绝不手软。
黄老师板着脸走到莫云和林若水面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,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:“你们两个不好好早读,是不想上我的课了吗?!”
“黄、黄老师,我、我们没有闹……”林若水立马怂了,低着头弱弱道,“是莫云他身体不舒服,我刚才只是在问问他的情况……”
黄老师面无表情:“下次找个好点的理由,同样的理由都说八百遍了!”
林若水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,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。
莫云却愣住了。
他抬起头,直勾勾地盯着面前这道穿着黄色连衣裙的身影,那张清冷的脸庞在他脑海中与另一张脸渐渐重合到一起。
“黄珊?”莫云脱口而出,“你怎么也在这?”
黄老师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。
她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顿道:“给我出去站着上课!”
林若水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,苦着脸小声道:“黄老师,莫云真的身体不舒服……”
黄老师瞪了林若水一眼:“林若水你也出去!”
林若水顿时傻眼了,眼眶一下子便红了起来,委屈巴巴地吐出一个“哦”字。
教室后排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,几个男生笑得前仰后合。
黄老师转过身,眼神扫过全场,冷声道:“笑什么笑?都想出去站着吗?继续背课文!”
教室里的哄笑声戛然而止,所有人齐刷刷低下头,装模作样地捧起课本大声朗读起来。
走廊上。
林若水靠在墙上,侧头望着莫云,那双杏眼里满是担忧:“莫云,你没事吧?要是感觉难受我马上带你去医院,别管黄阎王了!”
“我没事。”莫云摇了摇头,声音有些发闷,“可能是刚才睡太久了,有点晕。”
“没事就好没事就好,刚才吓死……”林若水拍了拍胸脯,长长松了口气。
话说到一半,她似乎想到了什么,那张俏丽的脸庞唰地一下就黑了,咬牙切齿道:
“莫云你这混蛋!非要上课睡觉!害我又跟着你一起罚站!这是这个月第几次了你自己数数!”
莫云看着她那张气鼓鼓的脸,不知为何,心里那些莫名翻涌的焦躁和不安竟平复了几分。
他摊了摊手,语气无辜:“你还怪我?昨天不知道是谁心情不好,给我打电话到半夜。”
林若水的脸蹭地一下就红了,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。
她低下头,手指用力扯着衣角,不说话了。
莫云看着她这副模样,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个弧度。
直到这时,他才认真打量起周遭的环境。
熟悉的教室,熟悉的走廊,熟悉的黑板报。
远处操场上传来体育课的哨子声和男生们的吆喝声,食堂那边飘来晚饭的香气,混着秋天傍晚特有的桂花香。
一切都很真实,真实得不能再真实。
“大周、黄枫镇、伏虎山庄、天狼帮、齐林县、清风镇、白鲨帮、妖魔……”
莫云目光有些涣散,低声喃喃自语:“那是一场梦么?”
时间一晃便是一天。
下午时分,夕阳染红半边天。
下课铃声叮铃铃地响起,走廊里渐渐热闹起来,同学们三三两两背着书包往外走。
“莫云,我今天答应琳琳陪她去买辅导资料,你自己回去不用等我。”林若水扯了扯书包带子,交代了一句转身快速离开了。
莫云点了点头,回到座位上开始整理东西。
课本、习题册、笔袋、水杯……他机械地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塞进书包,脑海中却一直在浮现着那些越来越模糊的画面。
记忆里那些原本鲜活的人,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已经慢慢变得面目模糊。
“姐姐、小六、历统领、柳娘、周伯、秦虎、刘壮、赵刚、黄珊……都是梦么?”
“咦?我刚才在嘀咕什么来着?脑海中怎么突然浮现出一张张陌生的面孔……”
莫云用掌心敲了敲额头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背上书包,走出教室,穿过操场,出了校门。
“唔,可能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。”
走在回家的路上,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,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,在地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。
街边的梧桐树落了大半的叶子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莫云一边走一边发呆,脑海中那些关于妖魔、关于武学的记忆已经模糊得只剩下几个破碎的片段,像是醒来后正在飞速消散的梦。
就在这时——
一阵急促的鸣笛声从身后炸响!
莫云猛地回头,就看见一辆巨大的泥头车疯了一般朝他这边冲过来,轮胎在地面上擦出两道焦黑的痕迹,刺耳的摩擦声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。
驾驶座的车窗摇了下来,司机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,那张脸上写满了惊恐,扯着嗓子疯狂大喊:
“小伙子!快让开!快让开啊!刹车失灵了!”
泥头车的速度太快了。
快到莫云根本来不及思考。
他的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,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。
浑身气血在一瞬间鼓荡到了极致,像是一座压抑了许久的火山骤然喷发。
劲气从丹田炸开,顺着经脉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右臂,整条手臂的肌肉在刹那间膨胀了一圈,袖管被撑得嗤啦作响。
莫云跨步、拧腰、出拳。
刹那间,他身后凝聚出一道庞大的白虎虚影,仰天长啸,虎啸之音震彻云霄。
轰!
一拳轰出,拳锋破空!
拳锋与失控的泥头车车头轰然碰撞!
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过后,那辆重达数吨的泥头车竟被这一拳生生轰得变了形,车头凹陷下去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坑,引擎盖炸裂翻卷,玻璃碎渣如同雨点般向四周飞溅。
泥头车,竟然停住了。
司机瘫在驾驶座上,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,整个人像是见了鬼一样,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莫云保持着出拳的姿势,怔怔地看着自己毫发无伤的拳头。
拳锋上甚至还残留着泥头车车漆的碎屑,而皮肤表面却连一层油皮都没擦破。
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。
脑海中那些正在飞速消散的记忆,在这一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又猛地拽了回来。
那些模糊的面孔重新变得清晰,那些淡去的名字重新变得鲜活。
他缓缓收回拳头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:“那些……不是梦?”
“三元村!妖魔!画皮……”
“林若水!父母!学校……”
“到底什么是真,什么是假?!”
莫云只觉头痛欲裂,双手抓着头发,浑身发颤。
“我分不清,我分不清啊!”
剧烈的头痛如同潮水般涌来,两个世界的记忆在他脑海中疯狂碰撞、撕扯,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把他整个人劈成两半。
就在这时,一道极具魅惑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。
“什么气血如龙,什么武道奇才,不过是车祸少年临死前的幻想,南柯一梦罢了。”
“你已经死了,不要再挣扎了。”
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柔,像是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。
莫云的身体渐渐停止了颤抖。
他低着头,看不见脸上的表情。
那个声音还在继续:“安心去吧,这污浊的世间,不值得你留……”
然而这话音未落,莫云却猛然抬手,朝着虚空狠狠一抓!
嗤啦!
“呃啊!”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炸响。
一头人首蛇身、长着暗红肉翼的怪物被莫云硬生生从虚空中拽了出来。
它的蛇尾疯狂扭动着,拼命拍打,肉翼剧烈扇动想要挣脱,然而那只手就像是焊死在了它的脖子上,纹丝不动。
怪物那双猩红的竖瞳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,整张布满鳞片的脸都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:
“怎么可能?!不可能!绝对不可能!你不过区区明劲武者,怎么可能破除我的幻境?!”
它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,歇斯底里地嘶吼着:
“在我的幻境中,你怎么可能还拥有武道修为!你只是一个普通人!普通人啊啊啊!”
怪物疯狂扭动身躯想要逃离。
可惜迟了。
莫云的背后,那道白虎虚影再次凝聚而出。
白虎仰天长啸,虎啸之音震荡虚空,霸道无匹的气势如山岳般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
莫云将浑身气血劲气尽数灌注于右拳之上,白虎虚影与他合二为一,一拳朝着怪物的脑袋轰然砸下!
轰!
一拳落下,怪物脑袋被当场打爆,破碎的鳞片和黑紫色的血肉向四面八方飞溅开来。
与此同时,莫云周遭的空间开始支离破碎。
马路、汽车、学校、天空、夕阳……整个世界如同一面被砸碎的镜子,无数裂纹疯狂蔓延,最终哗啦一声彻底碎裂。
依旧是三元村那个小院。
天空灰蒙蒙的,气氛有些压抑,院子里躺倒一地的人。
莫云缓缓睁开眼眸,面无表情地看向倒在地上没有了脑袋、蛇躯不断颤动的怪物:
“我的修为,我的武学,都是我一步一个脚印,一点一点挥洒血与汗练出来的,岂是你区区幻境就能改变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