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暗得很快。
灰色的铅云像块沉重的幕布,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拉拢。等它彻底合上,荒野就会陷入这个时代最纯粹的黑暗——没有路灯、没有手电、没有任何人造光源。
而狼,在夜间视力远胜于人。
沈知渔蹲在地上,用那块尖石死命地磨一截断裂的干枝。
石头比她的小脸还大,握都握不稳,每磨一下手臂就发酸发抖。这具三岁的身体,肌肉合成连正常孩子一半都不到,营养不良又让力气打了个对折。
但她不敢停。
……锋利度不够。
她喘着气,歪着脑袋检查树枝的尖端。削出来的尖角还是太钝了,捅进狼皮的概率约等于零。
想了想,她换了个策略。
不做刺杀武器,做阻拦工具。
她开始在周围搜集一切尖锐物——碎石片、硬木刺、带刺的枯藤条。小短腿跑一趟只能搬三四块,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,累得满头是汗,汗珠顺着脏兮兮的小脸往下淌,在泥垢上冲出几道白痕。
一……二……七……够了。
她把这些东西全搬到了一个位置——一处被倒下的枯木天然遮挡出来的凹陷地形,三面有遮挡,只有一个方向有开口。这在野外生存中叫瓶口地形,敌人只能从一个通道进攻,能最大限度减少被围攻的风险。
但光有地形不够。
狼可以跳。
沈知渔走到凹陷入口处,开始布置她的。
她把最尖的碎石片半埋进松软的泥土里,尖端朝上。间距大概十厘米——这是她经过计算的,成年灰狼前掌宽度在八到十厘米之间,这样不管它踩哪一步,至少会踩到一块。
踩不死,但能疼。
疼了就会犹豫。
犹豫就能争取时间。
她又把带刺的枯藤条交叉缠绕在入口两侧的树根上,弄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铁丝网——当然不是真的铁丝网,但原理一样:增加通过成本。
最后,她把削尖的木枝斜插在凹陷内壁上,角度朝外,刺猬一样。
整套防线,一个成年人十分钟能搞定。
她用了将近一个时辰。
做完这一切,沈知渔靠在凹陷最里面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小胸脯剧烈起伏着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干裂出了血丝。
体力已经接近极限了。
三岁幼童的体能储备本就少得可怜,她这一通折腾,估计消耗了大半。偏偏没有任何食物补充,胃里空得发疼,胃酸反上来的灼烧感让她忍不住皱起了小脸。
但最致命的不是饿,是冷。
太阳完全落下去之后,温度像被人一脚踹进了冰窖。风从凹陷入口灌进来,刮在裸露的皮肤上像刀子割。她这身破麻布挡不了风也保不了温,体感温度估计已经低于零度。
核心体温如果再降两度,她就会陷入失温昏迷。
一旦昏迷,就再也醒不过来了。
……得生火。
她嘟囔了一声,又立刻否定了自己。
没有火源。钻木取火需要合适的木材组合和足够的臂力,这两样她都没有。
那就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。
沈知渔把凹陷里所有的枯叶和干草扒拉到一起,堆成一个小小的窝。然后她把自己整个人埋进去,只露出一颗小脑袋,让干草和枯叶尽可能地隔绝地面的寒气。
嘶——
干草梗戳进皮肤里,又痒又疼。
但她没动。
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个团,膝盖抵着下巴,双手抱住自己的脚丫——这是最标准的失温应对姿势,减少体表散热面积,保护核心脏器温度。
这些东西,是她在西北战区零下三十度的帐篷外学会的。
那时候她二十三岁,刚被分配到野战医院,第一课就是极端环境生存训练。教官说的话她到现在都记得——战场上,医生死了,伤员就全完了。所以你们比任何人都不能死。
不能死。
她把这三个字咬碎了咽进肚子里。
夜彻底黑了。
荒野上的黑暗是有重量的,压在身上,让人喘不过气。
呜——
狼嚎又起了。
这次更近。
近到她能听出嚎叫声里的兴奋——它们闻到猎物了。
沈知渔睁开眼,大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。她没有发抖,尽管这具三岁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哆嗦着。
她的耳朵捕捉着黑暗中每一丝声响。
风声。
枯枝被踩断的声音。
爪子踏过冻土的细微沙沙声。
很轻,很谨慎。
是在试探。
狼群不会在第一时间发动攻击。它们会先观察,确认猎物的体型和威胁程度,然后由头狼决定进攻策略。
对付一个三岁的人类幼崽,这个观察期不会太长。
沈知渔把削尖的木枝握在手里,握得死紧。
木枝在她手心里硌得生疼,她的手太小了,根本握不住整根,只能攥着中间一截,像握一根筷子。
用这个去对付一头灰狼?
简直是笑话。
但她的眼神没有半分动摇。
在手术台上,她用比头发丝还细的缝合线缝过战士的心脏。手不能抖。
现在也一样。
沙沙——
声音更近了。
然后,在凹陷入口正前方,大约十步的距离——
一双幽绿色的眼睛,从黑暗中亮了起来。
沈知渔呼吸一滞。
那是一只灰狼。
体型极大,比她想象中更大。肩高目测接近六十厘米——如果它站直了,几乎有她两个高。皮毛灰褐色,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光,肌肉在皮毛下起伏,每一块都蓄满了弹射的力量。
它没有立刻扑过来。
它在看她。
一双幽绿色的竖瞳,冷漠地、审视地盯着蜷缩在草堆里的小小人类。
像在看一顿唾手可得的晚餐。
沈知渔和它对视。
三岁奶娃的大眼睛,对上成年灰狼的竖瞳。
一个浑身脏污、裹着破布、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人类幼崽,和一个站在食物链顶端的荒原掠食者。
空气冻结了。
沈知渔没有尖叫,没有哭泣,甚至没有往后缩。
她只是慢慢地——非常、非常慢地——把手中的木枝调整了一个角度。
尖端朝前。
对准了灰狼的方向。
然后,她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三岁的奶团子,满脸泥巴,嘴唇冻得发白,浑身像从泥坑里捞出来的。
但她的眼神,和这片荒野上任何一头掠食者,没有任何区别。
冷的。
狠的。
饿的。
来啊。她的声音很小,像一颗奶糖被风吹化了。
但这两个字里面,没有一丝求饶的意思。
灰狼停住了脚步。
它的鼻翼翕动了两下,似乎嗅到了什么让它不太舒服的气味——不是血腥味,不是恐惧的味道。
是一种……它从未在猎物身上感知过的东西。
凹陷入口处,十步之外。
灰狼和三岁的孩子对峙着。
而在黑暗深处更远的地方,另外两双幽绿色的眸子也亮了起来。
它们不急。
猎物跑不了。
夜还很长。
沈知渔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被云层遮了大半的月亮,然后将目光重新移回那只灰狼身上。
手里的木枝握得更紧了。
她知道,她至少要撑到天亮。
天亮之后……
那面破旌旗上的字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。
战国末期。
嬴政还在的大秦。
那个千古一帝,此刻大概正坐在咸阳的王座上,谋划着吞并天下的大棋。
而她,一个三岁半的弃婴,蜷缩在他疆域边缘的荒野里,正在跟三头狼谈判今晚谁吃谁。
多荒唐。
但沈知渔没觉得好笑。她的脑子转得飞快,一个念头像火花一样在寒冷中猛地蹿了起来——
如果……她能活着走出这片荒野。
如果她能找到人。
如果她脑子里那些现代医学、农学、冶金、军事的知识,在这个蒙昧的时代还有用的话——
这个念头还没想完,灰狼踏前了一步。
碎石尖刺扎入肉垫的细微声响,在寂静的黑夜里,清晰得像折断了一根骨头。
嗷——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