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嬴政还没有睡。

案上的竹简铺了满满一层,批了大半,还剩小半摞在右手边。

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竹简上。

他的手指摩挲着玉扳指,食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轻叩着,频率极慢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近日里他批奏章总是走神,这毛病搁在一个月前是不可想象的。

嬴政闭了闭眼,脑子里走马灯似地过了一遍。

荒野里那个蹲在地上用削尖树枝抓兔子的奶团子,满脸泥巴,手冻得发紫,但眼神狠厉得像头小狼崽子。

大殿上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图的小人儿,奶声奶气却条理清晰,把逐客令的利弊掰开揉碎讲给满朝文武听。

废田边上坐在矮凳上啃蜜枣指挥五个禁卫军挖沟的小影子,两条小短腿晃悠着,每一句话都精准到位。

铅毒案里指着陶碗说“碗碗有毒毒”的那张小脸,眼神比太医还笃定。

九日出苗那天趴在方氏肩头笑得露出小米牙的样子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。

嬴政的手指在玉扳指上停住了。

他缓缓睁开眼睛,看着案上摊开的一卷空白帛书,沉默了很久。

这些天朝中的暗流他不是不清楚。

荀信那一派在查昭昭的底细,赵高在旁边不咸不淡地添柴拨火,连少府那几个老农官递上来的联名帛书都带着试探的意味。

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。

这个孩子是谁?她从哪里来?她怎么可能懂这些?

嬴政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
他何尝没有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。

但嬴政问过之后,得出了一个与所有人都不同的结论。

重要吗?

嬴政在心里反复掂量了这三个字,然后自己回答了自己。

不重要。

她是天上掉下来的也好,是神仙托梦生出来的也罢,她已经证明了她的价值。废田出苗九成,堆肥轮作条播覆草,每一步都经得起验证。

他嬴政用人从来不问来路,只看结果。

而且。

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一息。

而且那个奶团子趴在他怀里睡着的时候,小手攥着他的衣角,攥得紧紧的,跟怕被丢掉一样。

嬴政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,然后松开了。

他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窗子,夜风裹着秋天的凉意扑进来。

咸阳宫的轮廓在月色下层层叠叠,远处是章台宫的飞檐,近处是东配殿安安静静的屋脊。

嬴政看着东配殿方向的那盏已经熄了的灯,站了很久。

第二天清早。

内侍来报,说李斯在殿外候见。

嬴政收回看窗外的目光,声音平淡。

“传。”

李斯入殿行礼,站定在案前五步开外。

嬴政没开口,先翻了两页竹简,让李斯干站了大约三十息。这是帝王的惯例操作,不分身份高低,先晾一晾。

李斯站得笔直,面色如常,呼吸匀称得像根木桩子。

嬴政放下竹简,看了他一眼。

“寡人叫你来,有件事想听听你的说法。”

“臣洗耳恭听。”

嬴政的语气不紧不慢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
“寡人若认昭昭为义女,赐嬴姓,入宗谱,朝中会如何反应?”

李斯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李斯:(ˊ˙?˙ˋ)

跳完之后他立刻恢复如常,面色沉稳得像一块老城砖。

他没有急着回答,而是在心里把这句话的每一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三遍。

认义女。赐嬴姓。入宗谱。

不是养在宫里当个玩物,是名正言顺地纳入嬴氏血脉的官方行为。

这意味着,那个三岁半的奶团子将一夜之间从“来历不明的野丫头”变成“大秦公主”。

李斯斟酌了五息,开口了。

“王上,臣斗胆直言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此事最大的阻碍不在礼法,在人心。”

李斯的语速极缓,字字过称。

“小娘子无父无母,无宗无族,来历至今不明。朝中反对的声音不会因为废田出了苗就彻底消失。荀信那一派会说王上被妖孽蒙蔽,后宫诸夫人会说来路不清的野丫头不配嬴姓,宗室老臣会搬出宗法大义来堵。”

嬴政听着,面色不变。

李斯继续说。

“但王上已经给了三个月之约。若三个月后废田丰收,亩产超过官田,那便是天予之证。天降此女佐大秦,谁敢再说妖孽,便是抗天命。”

他停了一拍,声音微微压低。

“那时认亲,水到渠成。用不着跟任何人吵,结果本身就是最好的堵嘴利器。”

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
殿里安静了三息。

嬴政没有表态。

李斯以为他在思考,悄悄吐了口气。

以他对嬴政的了解,这种涉及宗法大事的决策通常需要至少三到五日的消化期,中间还要反复权衡利弊,听几方意见。

然后嬴政开口了。

“不。”

李斯的气刚吐到一半,硬生生地吸了回去。

李斯:(ˊ˙?˙ˋ;;)

嬴政没看他,站起来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。

月光从窗棂投进来,照在他宽阔的肩背上,把黑色龙袍的纹理映得分明。
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重得像铁锤砸在地上。

“寡人等不了三个月。”

李斯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
“王上……”

嬴政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李斯脸上。

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,没有权衡,只有一种李斯很少见到的,笃定得让人发怵的东西。

“三个月是给朝臣看的。寡人心中,她已经是寡人的女儿了。”

李斯的嘴巴张了一下,合上了。

他在朝堂上滚了这么多年,见过嬴政杀伐果断的样子,见过嬴政冷眼旁观的样子,见过嬴政暴怒拔剑的样子。

但他很少见嬴政用这种语气说话。

不是帝王在做决策,是一个父亲在宣告一件已成定局的事实。

李斯弯腰行了一礼,声音平稳但恭谨了三分。

“臣明白了。既如此,臣回去便拟一份认亲大典的章程,报请王上过目。”

嬴政嗯了一声。

“让少府先备礼服,赐名的旨意寡人亲自写。”

李斯应了,倒退着出了大殿。

走出章台宫大门的时候,秋天的晨风迎面吹来,冷飕飕地灌进领口,他才觉得后背有点凉。

出了一层薄汗。

李斯沿着石阶往下走,步子依然四平八稳,但脑子已经转到了第十八个弯道上。

嬴政要认亲这件事本身不让他意外,从废田出苗的那一刻起他就预感到了。

让他意外的是速度。

来历不明,无宗无族,三个月之约尚未结束,嬴政就已经等不及了。

这说明一件事。

那个奶团子在嬴政心中的位置,比他预估的还要重上三分。

李斯走到宫门口停了一步,微微仰头看了看天。

秋高气爽,万里无云。

他嘴巴动了一下,几乎听不见地念了四个字。

“赶紧站队。”

李斯:(ˊ?ˋ?)

然后他沿着宫墙快步走了,背影消失在晨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