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神了。”
陈丰这句话传到沈知渔耳朵里的时候,她正坐在田埂上啃蜜枣。
消息是赵虎跑腿带回来的,大汉擦着汗蹲在她旁边,比划着陈丰当时磕头的架势,学得有模有样。
“殿下,陈大人跪在田里磕了一个响的,起来的时候裤子上全是泥,那表情比见了王上还恭敬。”
赵虎:(ˊ???ˋ)
沈知渔听完弯了弯嘴角,把蜜枣核吐在掌心里,放进了随身带的小布兜。
自从叶锈病被控住之后,麦田进入了最后的灌浆阶段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田里的麦穗一天比一天沉,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淡黄,再从淡黄变成了金色。
沈知渔几乎每天都泡在田间。
方氏劝了七八回,每次都是同一套说辞。
“昭昭,日头毒,你这小脸都晒黑了两个色号。”
“嬷嬷,什么是色号?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比以前不白了。”
“不白了也好看。”
“那也得回去歇歇呀殿下,你这三天有两天半长在田埂上,连赵统领都来问嬷嬷是不是公主殿下打算搬到田里住了。”
“赵叔叔想多了。”
方氏劝不动,最后只好从殿里搬了一张小马扎带到田间,自己坐在田埂上陪着。
晚风从渭水方向吹过来,灌满了整片金色的麦田。
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涌出去,沙沙的声响连绵不断,像什么东西在低声说话。
方氏坐在马扎上缝衣裳,缝着缝着忽然抬起头。
沈知渔一个人坐在前面三步远的田埂最高处,小小的背影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。
她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风把她的头发和衣角吹得一荡一荡的,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,看着面前无边无际的麦田。
方氏手里的针线停了。
这个孩子偶尔会这样。
不哭不闹,不说话,就是一个人坐着,眼神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,远到好像不在这个世界里。
每次这样的时候,方氏就觉得她不像四岁。
说不清像多大,就是不像四岁。
方氏:(ˊ˙⌒˙ˋ )
方氏轻轻叹了口气,没有出声打扰,继续低头缝衣裳。
赵虎在更远的地方巡视,走到田区边缘时停了下来,眼睛眯了眯。
田边的小路上,有两个农夫模样的人正蹲在路旁休息。
看着是普通庄稼汉,宽衫草鞋,脸上有日晒的痕迹。但赵虎多看了两眼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一个种地的人,手上该有茧。
那两个人的手太干净了。
赵虎没有打草惊蛇,转身慢慢走回来,走到方氏身边蹲下来,声音压到最低。
“方嬷嬷,别回头。田边小路上蹲着两个人,我瞧着不太对劲。”
方氏的缝针扎歪了一针,刺了自己的手指。
“怎么不对?”
“手上没茧子。农人的手不长那个样。这几天这种人老臣至少瞧见了三拨,每次都在田边转悠,看的不是路也不是田。”
“那看的是什么?”
赵虎的眼神沉了一下。
“看的是殿下。”
方氏的脸色变了,下意识就要站起来去把昭昭拉回来,被赵虎一把按住了肩膀。
“嬷嬷别动。我今晚回去报给赵统领,让宫里的人来查。现在动了打草惊蛇反倒不好。”
方氏强按着慌张坐回了马扎,手里的针线再也缝不下去了。
赵虎站起来继续巡视,走了两圈之后那两个蹲着的人果然起身走了,步子不紧不慢的往西去了。
赵虎默默记下了他们离开的方向。
太阳落到了山后面,天边只剩一抹橘红色的光。
沈知渔从田埂上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回头冲方氏弯了弯嘴角。
“嬷嬷,回去吧,明天再来。”
方氏赶紧收了马扎跟上。
马车在暮色里摇摇晃晃地走了半个时辰,沈知渔靠着方氏的胳膊闭上了眼睛。
马车轱辘碾在官道上咯噔咯噔地响,像一只大手一下一下地拍着摇篮。
她睡着了。
梦里不是麦田。
梦里有刺鼻的消毒水味道,有白炽灯惨白的光,有一排一排的行军床和堆成山的纱布卷。
她站在战地医院的帐篷中央,穿着迷彩的手术服,手上套着橡胶手套。
手套上面全是血。
面前的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士兵,腹腔被弹片撕开了一个豁口,血往外涌,止不住。
她的手在飞速地操作,止血钳,缝合针,纱布,一套流程行云流水。
但血怎么都止不住。
有人在她身后喊她。
“沈知渔!你的手在抖!”
“我没抖!”
“换人!”
“不换!我能缝好!”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指细长纤瘦,上面有好几道浅色的旧疤,是无数次手术磨出来的。
手确实在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十七个小时的手术了,身体撑不住了。
帐篷外面有炮弹的闷响,远处的天空是红色的。
士兵的心电监护仪发出了尖利的长鸣。
一条直线。
她的手停在半空中,橡胶手套上的血顺着指尖滴到了地上。
啪嗒。
啪嗒。
沈知渔猛地睁开了眼。
马车停了。
车厢外面是黑漆漆的夜色,方氏举着一盏小灯笼正准备叫她。
“昭昭,到了,该下车了。”
沈知渔坐在黑暗中没动,小手攥着身下的垫子,指节发白。
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。
方氏还没发现,只当她刚睡醒迷糊,伸手过来要抱她。
沈知渔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的时候,眼底那层尖锐的东西已经全部收了回去。
她松开攥着垫子的手,伸出两条胳膊让方氏抱。
“嬷嬷,昭昭做梦了。”
方氏把她抱起来,一边走一边问。
“做什么梦了?吓着了?看你这一脑门的汗。”
沈知渔把脸埋进方氏的肩窝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。
“做了一个很远的梦。”
“多远?”
沈知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方氏把她抱回殿里放在床上,又是擦汗又是掖被角,折腾了一阵儿才熄灯出去了。
殿里安静下来。
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了几道银白色的细线。
沈知渔躺在被窝里,两只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,盯着头顶的帷帐。
手术台上那个士兵的脸已经模糊了,但那声长鸣还在耳朵里嗡嗡地响。
她慢慢地把被子拉到下巴,在黑暗中小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她自己的耳朵能听见。
“你现在是嬴昭昭了。”
她停了一拍。
“你要活下去,而且要做得更好。”
窗外有一阵风吹过来,把窗棂上悬挂的布帘吹得鼓了一下又瘪了下去。
沈知渔闭上了眼睛。
这次没有梦。
第二天清晨,方氏推开殿门的时候,看见沈知渔已经自己穿好了衣裳,坐在矮几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什么东西。
小脸上的神色安静专注,跟昨晚做噩梦的那个孩子判若两人。
方氏试探着问了一句。
“昭昭,今天还去田里吗?”
沈知渔头也没抬,嘴角弯了弯。
“去。”
她在地上画了个圆圈,圈里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。
方氏歪头看了看,不认识。
“昭昭写的什么?”
沈知渔把树枝搁下来,小手撑着膝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她冲方氏笑了笑,奶声奶气地说了两个字。
“丰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