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姐姐先尝尝好不好?”
这句话还在殿内回荡着,柳月已经开口了。
“殿下说笑了,奴婢怎敢在殿下面前用膳,这不合规矩。”
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细细柔柔的,笑容还是那么温顺恭谨,低垂的眉眼连一丝多余的起伏都没有。
搪塞得很自然。
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的主子,大概都会觉得“也对,宫女不能当着主子面吃东西”,然后这事就揭过去了。
但沈知渔不是正常的主子。
她也不是正常的四岁小孩。
沈知渔把碗放回案面上,碗底磕在铜盘上发出一声轻响。
然后她从榻上跳了下来。
三头身的小奶团子踮着脚走到柳月面前,仰起脑袋,两只大眼睛直直地望进柳月的瞳孔里。
柳月比她高出两个头还多,不得不低头看她。
四目相对。
一个是二十岁的训练有素的间谍,面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。
一个是四岁的肉嘟嘟的小女娃,脸颊上还沾着方才啃蜜枣留下的一点糖渍。
可在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底下,柳月看见了一种让她后背发凉的东西。
沈知渔的眼珠子不动了。
像两颗被磨得极亮的黑曜石,没有笑意,没有天真,只有一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判断之后才会沉淀出来的、冰冷到骨头缝里的审视。
柳月:(ˊ°Д°ˋ;)
那种目光不属于一个孩子。
甚至不属于咸阳宫里任何一个她见过的人。
但对峙只持续了两息,沈知渔就收回了那股凉意,重新换上了一副软绵绵的委屈表情。
她伸出一只小手,指头对准了柳月左手的袖口。
“姐姐身上,臭臭的。”
柳月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有坏东西,是袖子里面。”
沈知渔的声音不大,奶声奶气的,可每个字落在安静的殿内都清晰得像炭条刻在木板上。
方氏愣了一拍,随即脸色大变。
“殿下,你说什么?”
沈知渔没有回头看方氏,依旧仰着脑袋盯着柳月,小嘴抿成了一条线。
柳月的笑终于挂不住了。
她的嘴角在颤,颤得很轻,但足以让方氏看出不对。
“奴……奴婢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,奴婢身上只有皂角水洗衣裳的味道……”
“不是皂角。”
沈知渔打断了她,语气平平的。
“皂角是涩的,不是苦的。姐姐袖子里的东西是苦的,很苦很苦,吃了会死。”
方氏:(ˊ°皿°ˋ#)
“赵虎!”
方氏的嗓子一下子拔到了最高音,声音尖得劈开了殿门。
赵虎在门口值守,听到这声喊,一脚踹开半掩的殿门冲了进来,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。
“嬷嬷怎么了?”
方氏一把把沈知渔拉到自己身后护住,伸手指着柳月。
“搜她!搜袖子!”
柳月的脸白了。
白得像冬天的霜打在青瓦上。
她退了半步,下意识地把左手缩到身后。
这个动作彻底暴露了她。
赵虎没有废话,两步跨过去,一只手钳住柳月的左腕往前一拽,另一只手直接伸进袖口里翻。
柳月挣扎了一下,力道在赵虎面前跟蚊子扇翅膀差不多。
赵虎:(ˊ???ˋ#)
半息之后,赵虎从柳月左袖的暗缝夹层里掏出了两样东西。
第一样是两枚银针。
针尖泛着一层隐约的灰绿色,不是金属本身的颜色,是外面涂了东西。
涂毒的银针。
第二样是一个指头粗细的油纸包,打开后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,分量不多,可气味在纸包拆开的瞬间扩散了出来。
苦涩的、带着金属底味的植物碱气息。
和那碗羊汤里飘出来的若有若无的异味,一模一样。
殿内死寂了整整三息。
沈知渔站在方氏身后,两只小手攥着方氏的衣角,小脸埋了半边在方氏腰间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盯着地上的油纸包和银针,瞳孔里映着灯火的光,表情冷静到不像话。
柳月的腿软了,膝盖一弯直接跪在了地上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。
赵虎一脚踩住她的背将她按趴在砖面上,同时回头冲门外喊了一声。
“来人,封配殿,任何人不得进出!”
两名侍卫应声冲进来把住了殿门。
方氏的手在抖,抖得厉害,她蹲下来把沈知渔紧紧搂在怀里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殿下,殿下你没喝那碗汤吧?没喝吧?”
沈知渔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,昭昭没喝。”
方氏的眼眶红了,咬着牙回头瞪了柳月一眼,恨得声音发颤。
“好哇,老奴给你吃给你穿,你拿毒药来害我家殿下?”
柳月趴在地上一声不吭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沈知渔从方氏怀里探出脑袋,目光越过方氏的肩膀看向赵虎。
“赵虎哥哥。”
“殿下吩咐。”
沈知渔的声音软软的,但一个字都不含糊。
“回禀父王,然后发信号。”
赵虎愣了一拍。
“什么信号?”
沈知渔眨了一下眼睛。
“父王知道的。”
赵虎没再多问,转身大步出了殿门。
他的脚步声在回廊上越来越急促,像一面战鼓被越擂越快。
沈知渔缩回方氏怀里,伸手去够那碗还搁在案上的羊汤。
方氏吓得一把拍开她的手。
“碰都不许碰!”
“昭昭不是要喝,昭昭是想闻闻到底放了多少。”
沈知渔在方氏怀里翻了个身,仰着小脸看着天花板,嘟囔了一句。
“嬷嬷,两个时辰发作,无色无味,太医查不出来,会以为是心疾暴毙。”
方氏听得汗毛倒竖。
“殿下,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?”
沈知渔把脸埋进方氏的衣襟里,声音闷闷的。
“昭昭书上读到的嘛。”
方氏搂紧了她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沈知渔的发顶上。
殿外的夜风拍打着窗棂,宫墙那头隐约传来侍卫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响。
收网的信号已经发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