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父王啊,从小就不会挑人。但这回,他挑对了。”
沈知渔窝在赵姬怀里,没有接这句话,只是伸手够了案上最后一块柿饼。
这一天剩下的时辰过得很慢。
赵姬带她在行宫后面的小花园里转了一圈。花园不大,一架藤萝,两棵老槐,墙角种着几丛菊花,开得歪歪扭扭。那棵赵姬信中提到的桃树在靠北的围墙根下,叶子黄了大半,还有几片顶着秋风硬撑着没掉。
连翠给昭昭在赵姬寝殿旁的偏房里收拾了一间小屋。被褥是新换的,炭盆烧得比正厅旺,汤婆子裹了三层棉布塞进被窝里暖着。
方氏过来看了一趟,把昭昭的换洗衣裳和蜜枣罐子放好,又交代了连翠几句饮食上的忌口,才回了自己的屋子。
入夜以后,行宫安静得只听得见风过檐角的声响。
沈知渔躺在床上,把被子裹成一个卷,正要闭眼。
隔壁赵姬的房间传来一阵响动。
很轻。像是有人翻了个身,又像是衣料蹭过木榻的边沿。
沈知渔侧过耳朵听了一阵。
响动停了。
过了一小会儿,另一种声音从墙壁那边透过来。
压在嗓子眼里的呜咽,被褥和手掌都捂不住的那种。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用力忍着,但越忍越控制不住。
沈知渔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。
她躺了一会儿,坐起身来,披上挂在床头的小棉袍,趿上鞋,推开了房门。
廊道里没有灯,月光照在青石地面上,寒气从脚底往上蹿。
赵姬寝殿的门虚掩着。
沈知渔走过去,伸手推了一下。
门吱呀响了一声。
赵姬端坐在榻上,背靠着墙。手里攥着一条帕子,眼眶红肿,腮上的泪痕还没擦干。铜灯盏里只剩了一豆灯火,光线昏暗,把她整个人映成一片模糊的剪影。
她听到门响,猛地抬头,看见门口站着一个裹着棉袍的小团子。
“昭昭?”
赵姬的声音哑得厉害,赶忙用帕子胡乱在脸上揩了一把,扯出一个笑来。
“你怎么起来了?是不是冷?被子薄不薄?奶奶让连翠再加一床。”
沈知渔没有回答她的问题。
她迈着小步子走到榻边,两只手撑着榻沿,使了点劲儿翻上去,在赵姬旁边的位置上坐下。
赵姬赶忙把被角拉过来裹在她腿上。
“地上凉,怎么不穿厚鞋就跑过来了。”
“昭昭听到奶奶哭了。”
赵姬擦脸的动作停了一拍。
“奶奶没有哭。奶奶是嗓子不舒服,咳了两声。”
沈知渔抬头看着她的眼睛。
赵姬和她对视了两息,没能撑住,把脸别开了。
“奶奶不想让你看到这样。你别管奶奶,回去睡吧,明天一早奶奶带你去看桃树。”
沈知渔没有动。
她把小手伸过去,搭在赵姬攥着帕子的手背上,轻轻压了压。
“奶奶,昭昭给你讲一个故事好不好?”
赵姬愣了一下。
“故事?”
“嗯。昭昭以前在梦里听过的。很短,不耽误奶奶睡觉。”
赵姬看着她,眼眶里的泪还在打转。她吸了吸鼻子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奶奶听。”
沈知渔往赵姬身边靠了靠,声音放得很轻很慢,带着四岁孩子特有的奶糯味道。
“从前呀,有一棵大树。大树长在山坡上,枝丫很高很高,叶子很密很密。大树的枝丫上住着一只小鸟。小鸟每天在大树上唱歌,大树每天听着小鸟唱歌,日子过得好好的。”
赵姬的呼吸轻了下来。
“后来有一天,刮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风。风把小鸟从枝丫上吹走了。小鸟飞了好远好远,翅膀受了伤,羽毛也掉了好多,摔在别的山头上,流了好多血。”
赵姬的手指攥紧了帕子。
“大树不知道小鸟是被风吹走的。大树以为小鸟是自己飞走的,嫌大树不好,嫌大树没有果子,嫌大树不够高。大树很生气。它把那根小鸟住过的枝丫的叶子全抖掉了,再也不长新叶,也不让别的鸟来住。”
赵姬的眼泪掉了下来,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。
“小鸟的伤好了以后,飞回来了。它飞了好久好久,才找到那棵大树。但大树不理它了。大树的叶子掉光了,枝丫光秃秃的,风一吹就响,像是在跟谁吵架。”
沈知渔停了一下。
赵姬用帕子捂住了嘴巴。
“小鸟就蹲在树根下面。它不唱歌了,也不飞了,就在树根底下一直等一直等。等了好久好久。”
“后来呢?”赵姬的声音从帕子后面钻出来,碎得要化。
沈知渔抬起头看她。
“后来呀,冬天来了。小鸟冷得发抖,缩在树根底下。大树的根很粗很粗,帮小鸟挡住了风。小鸟往根缝里靠了靠。”
赵姬的肩膀在抖。
“大树其实一直都看见了。它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。它的叶子掉光了,它觉得自己很丑。它怕小鸟看到它没有叶子的样子,会再飞走。”
沈知渔的声音很轻。
“其实大树不知道,小鸟飞回来,不是为了叶子,也不是为了果子。小鸟飞回来,是因为那棵树是它的家。不管有没有叶子,都是。”
故事讲完了。
房间里只有灯芯偶尔噼啪一响的动静。
赵姬把帕子从脸上拿开来,两只眼睛哭得通红,鼻尖泛着粉,脂粉早就花了个干净。
她看着沈知渔。
沈知渔往她肩膀上靠过去,小脑袋搁在她的臂弯里。
“奶奶,大树其实也想小鸟回来的。它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。”
赵姬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抿了好久,终于没抿住。
她一把把沈知渔搂进怀里,搂得很紧。
她埋在沈知渔的小肩膀上,哭得整个人都在发颤。不是那种压着嗓子的呜咽了,是真真正正放开了声的哭。哭声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回旋,撞在墙壁上,又弹回来。
沈知渔没有说话。
她伸出两只小手,轻轻拍着赵姬的后背。一下,一下。节奏很慢,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。
连翠站在门外的廊道里,听到了里面的哭声,抬起手想推门,又放下来了。
她在门外站了很久,最后红着眼眶退到了廊道尽头。
赵姬哭了多久,沈知渔不知道。
她只记得自己拍着拍着,赵姬的肩膀慢慢不抖了,呼吸渐渐匀了,搂着她的胳膊也松了下来。
赵姬靠着墙,闭着眼睛,脸上还挂着泪,但睡过去了。
沈知渔从她怀里慢慢挪出来,把被角拉上去盖好。
她看了赵姬一阵。
这个女人睡着以后比醒着年轻,眉头松开了,嘴角微微耷着,像一个累坏了的寻常母亲。
沈知渔翻下榻,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。
推开门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赵姬一眼。
铜灯盏里最后一豆亮光跳了跳,把赵姬的脸照了半边。
沈知渔轻轻带上门,赤着脚走回了自己的偏房。
她躺在床上,把被子捂到下巴。
月光从窗格子照进来,银白一条,铺在地上。
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上沾了一点柿饼的甜味。
她闭上眼睛。
“奶奶,树根很暖的。”
这句话说给空气听的,谁也没听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