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带上你见过的那份陈参军的简图。”
蒙恬第二天辰时准时到了老槐树下。手里多了两卷竹简,一卷是那份陈参军画的韩国地形简图,另一卷是他自己凭记忆整理的赵国北境关隘分布。
沈知渔已经坐在树下等着了。白帛铺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,旁边压着两颗鹅卵石防风。
“蒙恬哥哥来得早。”
“殿下比末将更早。”蒙恬在她对面蹲下来,把两卷竹简递过去。“殿下要的简图。另一卷是赵国北境的关隘分布,末将去年巡边时自己记的。粗糙了些,但关键节点的位置应该没有大的偏差。”
沈知渔接过来,先展开陈参军那份。帛面上的线条潦草,像是在马背上随手画的,但关键的山势走向和城池相对位置标得很清楚。
她对照着自己那块白帛,一处一处核对。
“嗯,宜阳到新郑这段和你昨天说的差不多。平原为主,无险可守。韩国如果要防,只能靠兵力堆在城墙上硬扛。”
蒙恬蹲在旁边看她比对。“殿下昨天问的韩国城防年久失修的事,末将回去找了个从韩国归附过来的老兵问了问。那老兵说新郑南门的城墙根基已经被白蚁蛀了好几年了,韩王那边拿不出银子修,年用土坯糊一糊就算了。”
“南门。”沈知渔在白帛上韩国区域用炭笔圈了一个方位,标了个小字。
“殿下要不要看赵国那份?”
“先等一下。我想问魏国的事。”
沈知渔放下韩国的简图,在白帛上找到魏国大梁城的位置。
“蒙恬哥哥,大梁城你知道多少?”
蒙恬想了想。“大梁是魏都,天下数得上号的大城之一。城墙高而厚,护城河宽,城内人口稠密,粮仓储备充足。如果硬攻,代价不小。”
“护城河的水从哪里来?”
“引的是黄河支流和鸿沟的水。大梁城北面就是黄河故道,城东连着鸿沟水系。水源极为充沛。”
沈知渔点了点头。
“黄河故道到大梁城墙之间的地势,是高是低?”
蒙恬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殿下问的是河面和城墙的落差?”
“对。河床高还是城墙根基高?”
蒙恬沉默了几息。“末将没有亲自测量过。但大梁位于黄河下游冲积平原,地势低洼。如果拿河面和城墙根基比较,河面应当高于城。”
“高多少?”
“殿下,这种事非得实地勘察才能知道。竹简上不会写这些。”
沈知渔在白帛上大梁城的位置画了几条蓝色的线,线的走向从北面和东面两个方向朝城墙汇聚。
蒙恬看着那几条线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殿下画的是水。”
“嗯。”
“殿下是在想用水攻大梁?”
沈知渔没有回答,把炭笔换了一根细的,在蓝线旁边标注了几个小字。
“蒙恬哥哥,你觉得水攻大梁可不可行?”
蒙恬坐到了地上,背靠着树干,右手搭在膝盖上。他盯着白帛上那几条蓝色线条看了很久。
“如果河面确实高于城基,理论上是可行的。引河水灌城,不需要攻城器械,不需要拿人命去填城墙。只需要在河道上游掘开口子引导水势。但这个法子有几个前提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要确认落差足够,水能自流。第二,要算清水量。大梁城墙厚,城内排水系统也不差,小水量灌不出效果,反而暴露意图。第三,要保证在上游施工时不被魏军发现。掘河道是大工程,动静不可能小。”
沈知渔一条一条听完,在白帛边缘记下蒙恬说的三个要点。
“第三个问题最关键。如果前期有足够的兵力牵制住魏军主力,让他们没有余力关注上游方向,掘河的施工就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窗口。”
蒙恬看着她。
五岁的小殿下坐在石板旁边,一只手捏着炭笔,一只手按在白帛上大梁城的位置。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,但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足以决定一国存亡的战略构想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?”
“末将再多嘴问一句。殿下这块帛上画的这些,韩国的城防弱点,赵国的关隘分布,魏国的水系地势。殿下是分开在想,还是合在一起想的?”
沈知渔抬起头。
阳光从头顶的树叶间漏下来,风吹得白帛边角哗哗响。
“蒙恬哥哥,你觉得呢?”
蒙恬的目光扫过白帛正中那条把所有城池圈在一起的粗线。
“末将觉得殿下是合在一起想的。”
沈知渔笑了一下。很短的笑,像春天的风掠过水面。
“那蒙恬哥哥帮昭昭一起想。昭昭一个人想不完。”
蒙恬沉默了两息。
“殿下,这些事情王上知不知道?”
“还不到让父王知道的时候。昭昭还在准备阶段,拿不出完整的东西去说服父王,只会被人说小孩子胡闹。等昭昭把每一处的地理和攻防推演都做完,能拿出一份站得住脚的全局方案了,再呈给父王看。”
蒙恬点了点头。
他把那卷赵国关隘分布的竹简展开,放到白帛旁边。
“殿下看这里。井陉关以南有一处峡谷,赵军常年在谷口设伏。如果要从正面打赵国,这处峡谷是绕不过去的。但如果换一个方向。”
他的手指从竹简上移到白帛上,在赵国疆域的另一侧点了一下。
“从北面切入呢?”
沈知渔的眼睛亮了。
“赵国的北面,长城防线。那是防匈奴的。”
“对。赵军主力在南面和西面对秦布防,北面的兵力是对匈奴的。如果有人能先把匈奴的压力解除,让赵国不得不从北面调兵南下补防。”
“那北面就出现缺口。”
“殿下想的和末将想的一样。”
两个人对着那块白帛看了很久。
风把一片槐树叶子吹落到帛面上,正好盖住了赵国都城邯郸的位置。沈知渔伸手拈起那片叶子,夹在指间。
“蒙恬哥哥。”
“殿下说。”
“昭昭想打赢,但昭昭更想少死人。能不打的仗就不打,能用水用计省下来的命,一条都不该浪费。”
蒙恬的手指在竹简边缘停了一瞬。
“末将明白。”
“明天还来吗?”
“殿下叫,末将就来。”
沈知渔卷起白帛,把炭笔收进随身带的小布囊里。站起来的时候,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
“蒙恬哥哥,帮昭昭问一件事。你祖父的幕僚里,有没有人去过魏国大梁城北面的黄河故道,亲眼看过那段河道的水位和堤坝情况?”
蒙恬想了想。“末将回去问。如果没有现成的人,末将想办法安排人去看一趟。”
“不急,别打草惊蛇。找商旅出身的探子去就行,扮成行商沿河走一遍,把水面到地面的落差和堤坝的状况记下来带回来。”
“殿下放心,末将知道分寸。”
沈知渔冲他点了点头,抱着白帛卷往院子方向走。
走了几步,她回过头来。
“蒙恬哥哥,今天讲的这些,只有你知道昭昭知道。”
“末将省得。”
“那昭昭走了。明天见。”
蒙恬站在树下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墙转角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卷竹简,又看了看地上石板的位置。石板上有几道炭笔留下的浅痕——是方才白帛铺在上面时透下来的笔迹。
他蹲下去辨认了一下。
是大梁城旁边那几条蓝色水线的延伸。
线的末端汇聚在城墙根下,标注了两个字。
破城。
蒙恬把石板上的痕迹用脚碾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