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末将提前练练拍巴掌。”
蒙恬说这话时带着笑,但后天他坐在正殿旁席时,手确实搁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。
正殿之上,六国使臣分列两侧,秦国文武百官居中落座。嬴政坐在最高处的御座上,面容沉肃,腰间的白玉佩在灯火下泛着冷光。
赵国使臣大公孙衍领着一个少年走到殿中。
少年挺胸抬头,锦袍银带,束发整齐,面色白净,站在殿中的时候脊背笔直,目不斜视,行了一个标准的赵国宫廷参见礼。
“赵臣公孙衍,拜见秦王陛下。”
八岁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,但吐字极稳,没有一丝怯意。
嬴政扫了他一眼。
“免礼。”
赵穆在嬴政身后小声说了一句。
“殿下到了。”
殿门口传来轻盈的脚步声。
沈知渔从侧门走进来。方氏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,在门槛内侧停住了。
五岁的小殿下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窄袖深衣,头发用一根玉簪束了个半髻,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。走路的步子不快,但很稳。手上干干净净的,昨天的墨汁洗掉了。
她走到殿中,先朝嬴政行了个礼。
“父王。”
嬴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,嘴唇微动,像是要说什么,最后只点了点头。
“坐。”
赵穆搬了一张矮案和坐垫放到殿中左侧。沈知渔走过去坐下,腿短,在坐垫上挪了两下才调整好姿势。
对面,公孙衍也在右侧入了座。
两个孩子隔着三丈的距离对坐。一个八岁,一个五岁。
殿中安静了一息。
赵国大使臣走到中间,朝两边各行了一礼。
“秦王陛下,今日昭华公主与我赵国公孙公子切磋学问,乃两国交好之盛事。外臣提议,由公孙公子先行发问三题,昭华公主作答之后,再由公主反向发问。如此交替,以彰公允。”
嬴政看了一眼李斯。
李斯站起来,声音不高不低。
“赵使所言合理。只是双方年岁有差,昭华公主年仅五岁,请赵国公子斟酌问题的深浅。”
大使臣笑了笑。
“廷尉放心。我赵国公孙公子虽年少,却通晓分寸,绝不会为难一位幼年公主。”
公孙衍坐在矮案后面,嘴角含着一丝浅笑。他的目光第一次落到沈知渔身上时,停了两息。
沈知渔也在看他。两个人的目光在殿中交错了一瞬。
公孙衍开口了。
“昭华公主殿下,在下公孙衍,久慕殿下贤名。今日有幸同殿切磋,在下先行献丑。”
他的措辞极有礼数,声音清朗,殿中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在下第一问——管子有言,仓廪实则知礼节,衣食足则知荣辱。殿下以为,治国之先,当以富民为本,还是以教化为本?”
殿中有几个文臣微微颔首。这道题出得正统,是诸子百家争论了上百年的老题目,即便放到太学里也能让博士们吵上三天。
沈知渔坐在矮案后面,双手搁在膝上,没有急着开口。
公孙衍等了几息,又抛出第二题。
“在下第二问——荀子曰,君者舟也,庶人者水也,水则载舟,水则覆舟。殿下以为,君民之间,当以何为纽带?”
殿中又静了一层。
公孙衍的声音流畅平稳,引的每一句典都精准对位,用词讲究。两道题之间的衔接浑然一体,第一题讲民本,第二题讲君民关系,环环相扣。
他没有停顿,紧接着抛出第三题。
“在下第三问——韩非子有言,世异则事异,事异则备变。殿下以为,法度当因时而变,还是万世不移?”
三道题落完,公孙衍微笑着拱了拱手。
“在下三问已毕,请殿下赐教。”
殿中的空气绷紧了。
李斯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了一下。这三道题看着是考治国之道,实际上埋了陷阱。无论沈知渔持哪一方的观点,公孙衍都准备好了反驳的论据。而且三道题涉及管子、荀子、韩非子三家经典,如果沈知渔对原文理解不到位,回答时露出破绽,公孙衍就能顺势追击。
蒙恬坐在旁席,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半寸。
沈知渔坐在矮案后面,安安静静地听完了全部三道题。
她的表情一直很平静。没有紧张,没有皱眉,也没有任何思索的动作。就是那么坐着,两只手叠放在膝上。
殿中所有人都在等她开口。
六国使臣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。赵国大使臣嘴角的笑意浓了半分。韩国的段弘端着酒盏,盏沿都贴到嘴唇上了,却忘了喝。
沈知渔终于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还带着孩子特有的清软,不高不急。
“公孙哥哥说了好多好多。”
公孙衍微笑着点头。
“管子的话,荀子的话,韩非子的话,公孙哥哥背得真好。”
公孙衍的微笑维持着不变,但眼底多了一层警觉。
“昭昭听了半天,大道理一个接一个,昭昭有些不太懂。”
殿中有人低声附和了一下。赵国大使臣的表情舒展了几分——五岁的孩子,果然答不上来。
沈知渔歪了歪脑袋。
“不过公孙哥哥说了这么多,昭昭也想问一个小问题。就一个。公孙哥哥不介意吧?”
公孙衍拱手。
“殿下请问。”
沈知渔的眼睛看着他,开口时声音轻轻的,像在问一件寻常的小事。
“公孙哥哥,你的赵国,今年百姓吃饱了吗?”
殿中的空气顿了一拍。
公孙衍的笑容停在了嘴角上。
他张了张嘴,带着礼貌的微笑。
“自然吃饱了。赵国地大物博,百姓安居。”
沈知渔的嘴角弯了一下,很浅很浅的弧度。
“是吗?那为什么昭昭听说,赵国去年有三个郡闹了饥荒?代郡、雁门、上党。有人说路上饿倒的人都来不及收。哥哥的大道理,能让他们吃饱吗?”
大殿鸦雀无声。
公孙衍的后背挺得笔直,唇角的笑弧僵在了脸上,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针钉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