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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孙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
三天后,咸阳城南的集市变了味道。

城南是咸阳最热闹的地方,三教九流汇聚于此。卖盐的老头挨着卖布的妇人,铁匠铺子对着杀猪摊子,从清早到日落,人声不断。

这天正午,猪肉摊前排着七八个人。排在最前面的是个驼背老汉,手里攥着几枚半两钱,正盯着案板上的猪后腿。

身后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
“老哥,你这钱先攥紧。听说了没有?秦王宫里那位小公主,来头可不简单。”

驼背老汉回了头。

说话的是个卖草鞋的中年人,蹲在不远处的树荫下,手里编着草绳,嘴没闲着。

“什么来头?”

“你不知道?”草鞋贩子把声音压低了两分,但旁边几个人全听见了,“那小公主三年前秦王在荒野捡回来的,谁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。三岁的娃娃,会治病会种田会炼铁,你觉得正常吗?”

驼背老汉皱了皱眉。

“秦王殿下捡回来的,那就是殿下的人,管她从哪儿来。”

“话是这么说。”草鞋贩子拽了一下草绳,“可你想想,三岁的孩子,哪来的这些本事?有人说她是妖邪投的胎,专门来迷惑秦王的。”

“胡说八道。”驼背老汉的脸沉了下来,“那沤肥法是真管用的。我家那两亩薄田今年多收了三成粮,你跟我说这是妖邪干的?”

草鞋贩子笑了笑。

“老哥别急。我也就是听人说说。不过你也别不信,你想想,凡是妖邪做的事,一开始哪样不是好的?先给你甜头,等你上了套,再一把连皮带骨全吞了。”

驼背老汉没再搭腔,转身买了肉走了。

但草鞋贩子的话像撒进水里的墨汁,顺着人群的缝隙往外洇。

当天傍晚,城南酒肆里有人喝了三碗浊酒,拍着桌子跟同桌的人嚷嚷。

“我跟你们说,那小公主不对劲。三岁就会写字画图,五岁把赵国八岁的神童辩得说不出话来,你见过这种孩子?我活了四十年没见过。”

同桌一个年轻汉子问他:“那你说是怎么回事?”

“还能怎么回事?不是人呐。”

第二天,这话传到了城北。

城北住的多半是小吏和商户,耳朵比城南灵。一个在郡府当文书的小吏吃饭时跟妻子说了一句。

“衙门里有人在传,说昭华公主看病的方子,太医署的老太医都看不懂。一个五岁的丫头开的方子,太医署几十年经验的老手看不懂,你说说这叫什么事。”

妻子端着碗不吭声。

小吏自顾自地往下说。

“还有人说,她前阵子画的那个什么水渠延伸图,朝里管工程的官吏拿着看了半天,说那图上的标注方式他从没见过。不像是大秦的法子,也不像六国的法子。像是凭空冒出来的。”

“那你说她是什么?”妻子终于开口。

小吏往嘴里塞了一口饭,嚼了两下,含含糊糊地说。

“谁知道呢。反正不正常。”

到了第三天傍晚,谣言已经在半个咸阳城生了根。

从城南到城北,从市井到官署门口,同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被人咀嚼。

“妖邪投胎,蛊惑君王。”

有人说得隐晦,有人说得直白,但核心意思全一样。

秦王宫,中车府令的值房。

赵高在灯下看完手里的竹简,把它卷起来放到一边。

竹简是他安插在城南市集的眼线送回来的。上面记着过去三天谣言传播的路径,从哪个摊位开始说的,经过哪些人的嘴,传到了哪些地方。

赵高用手指点了点案面,起身整了整衣袍,走出了值房。

他在宫廊里走了两个拐弯,到了嬴政的书房外面。

赵穆守在门口。

“中车府令有事?”

“有要事禀报王上。”赵高拱手,脸上带着三分忧色。

赵穆侧身让他进去。

嬴政正在批竹简。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又高又沉。

赵高在案前三步处跪下来。

“王上,臣有事禀告。”

嬴政没抬头。

“说。”

“城中近日出现流言,说昭华殿下来历不明,非人所生,乃妖邪附体,蛊惑王上。”

嬴政批简的手停了。

竹简上的墨迹被笔锋拖出了一道长痕。

“流言起于何处?”

“城南集市。三日前开始有人在摊贩之间传播,起初只是三五个人,两日之内扩散至半个咸阳。臣派人暗中查探,发现最早散布此言的几个人互不相识,但说辞如出一辙,措辞和用语几乎一模一样。”

赵高顿了顿。

“显然是有人事先编好了说辞,再分散到不同的地点同时传播。手法干净,不留痕迹,不像是寻常百姓的闲话。”

嬴政把手里的笔放到笔架上。

“继续。”

“臣还查到一件事。六国使团离开咸阳的那天夜里,赵国驿馆有人从后门出去过。韩国驿馆东侧的角门在子时到丑时之间无人把守。臣的人在角门外的泥地上发现了脚印,一进一出,鞋底的纹路与赵国随从的靴子相符。”

嬴政的目光终于从竹简上移开,落在赵高脸上。

赵高垂着头,语气恳切。

“王上,此事背后必有六国推手。臣建议,一则严查谣言散布者,依秦法论处以儆效尤。二则暂时限制昭华殿下外出,避其锋芒,待风波平息再做定夺。”

书房里安静了几息。

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一下一下地叩着,节奏很慢。

“第一条,查。”

“王上英明。”

“第二条。”嬴政的声音冷了下去,“不必。”

赵高抬起头。

“王上?”

“躲起来不就正中他们的下怀。”

嬴政的手指停了。他盯着案上那盏灯,灯芯跳了一下,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交替。

“谣言说她是妖邪,寡人把她藏起来,百姓只会觉得寡人心虚。越藏越像真的。”

赵高的嘴唇动了一下,把嘴边那句话吞了回去。

“臣明白了。”他俯身叩首,“臣这就去安排追查之事。”

嬴政没有出声。赵高等了两息,起身退出了书房。

门关上之后,嬴政独自坐了很久。

案上的竹简堆得整齐,墨迹已经干了。他的目光落在某处,像是在看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

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。

“赵穆。”

门外的赵穆探进半个身子。

“王上。”

“去请昭昭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