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叫他来。三层防线的事,今夜就布好。”
第二天辰时刚过,咸阳城南集市的人流渐渐密了起来。
沈知渔站在集市入口的一棵老槐树底下,仰头看了看天。
日头还不算烈,带着初夏的暖意。集市上吆喝声此起彼伏,有卖菜的,有卖陶罐的,有个老头挑着两筐鸡蛋,扁担压在肩膀上一颤一颤地往里走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灰蓝色的粗布窄袖衣裳,头发用一条布绳系了个小揪揪,脚上踩着一双圆头布鞋。整个人混在集市里,跟那些被爹娘牵出来赶集的孩子没什么两样。
蒙恬走在她右手边半步的位置,今天没披甲,换了一身深色劲装,腰间别着一把没开锋的短刀。
他低头看了看沈知渔,又抬头扫了一眼四周。
赵虎在左边三步远的地方跟着,脸上的表情比平时还凶三分。
十名影卫分散在不同的位置,有的蹲在卖布的摊子前假装挑布匹,有的站在茶棚下面端着碗装作喝茶,远看跟普通赶集的人没什么分别。
方氏走在沈知渔身后两步,肩上挂着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布包。
“殿下,要不要先喝口水?”方氏问。
“不用。先走走看看。”
沈知渔迈着小步子往集市里面走。
集市两旁的摊贩和行人扭头看她——五岁的小女娃带着几个随从逛集市,不算稀奇。
有人认出她来了。
一个卖萝卜的妇人瞪大了眼,拉了拉旁边卖葱的男人的胳膊。
“看看看看,那是不是秦王宫里那位小殿下?”
卖葱的男人伸长了脖子瞅了两眼。
“像呢,圆圆脸大眼睛,跟人家描的画像一模一样。”
“真来了?她来这儿干什么?”
周围的人开始窃窃说话。
有人停下脚步围观,也有人往后退了两步。
沈知渔听见了那些说话声。有好奇的,有害怕的,也有含混的两个字从某个角落飘过来——
“妖邪。”
蒙恬的手搭上了腰间的短刀柄。
沈知渔伸手按了一下他的手腕。
“蒙恬哥哥,不用。”
蒙恬皱了皱眉,低头看她。
“殿下。”
“不用管他们说什么。昭昭是来做事的,不是来吵架的。”
沈知渔继续往前走。
集市的中段有一排卖草药的摊子。她扫了一眼那些摊子上摆着的药材,路过的时候稍微放慢了一点脚步。
走到一个卖麻绳的摊位旁边时,她停了下来。
不是因为麻绳。
是因为摊位旁边蹲着一个老妇人。
老妇人头发灰白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穿着一件洗褪了色的麻布衫子,身边放着一个竹篮。
竹篮里铺着一块旧棉布,棉布上面躺着一个瘦小的男孩。
男孩看着五六岁的样子,脸涨得通红,眼睛紧闭,嘴唇干裂。
老妇人正拿着一块湿布巾,一下一下地擦男孩的脸。
沈知渔走过去,在老妇人面前蹲了下来。
老妇人吓了一跳,抬头看到一个小女娃蹲在面前,愣住了。
“婆婆,弟弟是不是生病了?”
老妇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她打量着沈知渔,目光在她身后那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,重新落回来。
“是,是发热了。烧了一天一夜,退不下去。”
沈知渔伸出手,轻轻贴上男孩的额头。
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发指。
她的手移到男孩的手腕上,小指搭在脉搏的位置。
蒙恬站在两步外,眼睛盯着四周,警惕扫了一圈。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。
有人往前凑了两步,被赵虎一个眼刀逼退了半步。
沈知渔探完脉,又把男孩的嘴唇翻开看了看,然后检查了耳后和颈侧。
她转头朝方氏伸手。
“方姨,包包。”
方氏蹲下来,把灰色布包递过去。
沈知渔拉开布包,里面是她昨晚连夜让方氏按照她列出的单子去药铺买齐的几味草药。黄芩,柴胡,生姜,葛根——全是大秦药铺里就能买到的常见药材,不新奇也不神秘。
她从里面取出三味,在手心里比了比分量。
“婆婆,弟弟是风热引起的高烧。烧了一天一夜没退,是不是没看过大夫?”
老妇人的眼圈红了。
“看不起。城里的大夫看一次要十个钱,还要另买药。我跟孙儿两个人,活计都是靠编草席赚的,一个月攒不下几个钱。”
沈知渔的手顿了一息。
她低头把三味药包好,递到老妇人手里。
“婆婆,这三味药你拿回去,加三碗水煎成一碗,放温了给弟弟喝。一天喝两回,早上一回晚上一回。最多两天烧就能退。”
老妇人接过药包,手在抖。
“这,这要多少钱?”
“不要钱。”
“不,不要钱?”
“嗯。昭昭给弟弟看病,不收钱。”
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起来。
“不收钱?真的假的?”
“是不是作样子给咱们看的?”
一个粗壮的汉子站在人群外围,抱着膀子,声音不小。
“谁知道那药靠不靠谱。万一吃出了毛病谁负责?”
沈知渔没有回头。她把方氏拉到身边,低声交代了几句煎药的注意事项,让方氏一条一条告诉老妇人。
然后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粗壮汉子还在嚷嚷。
“一个五岁的娃娃给人看病,你们信?我活了三十年没见过这种事。”
沈知渔这才转过身来,仰着脸看向那个汉子。
五岁孩子的个头只到汉子的腰。
“叔叔也生病了吗?”
汉子一愣。
“我没病。”
“哦。昭昭看叔叔脸色不太好,嘴唇发暗,是不是最近老觉得胸口闷闷的,吃完饭容易打嗝?”
汉子的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旁边有人推了推他。
“她说得准不准?你是不是最近老嗳气?”
汉子的脸涨红了。
“那,那是吃多了撑的。”
沈知渔歪了歪脑袋。
“不是吃多了。叔叔是肝胃不和,喝酒喝太多了。再不忌口,过两年胃就要出大毛病。”
集市的嘈杂声淡了下去,周围至少三十几个人盯着这个五岁的小女娃。
没人再说话。
沈知渔把目光从汉子身上收回来,重新蹲到老妇人面前。
“婆婆,药记住了吗?三碗水煎一碗,放温了喝,不能烫。”
老妇人握着药包的手攥得紧紧的,嘴唇抖着。
“记住了,记住了。”
她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去。
沈知渔被吓了一跳,赶紧伸手去拉。
“婆婆别跪,起来起来。”
方氏也蹲下来帮忙搀。
老妇人被扶起来,老泪纵横,嘴里翻来覆去地念。
“谢谢殿下,谢谢殿下。”
沈知渔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人群里不知道谁先动了一下。
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从人堆里挤出来,声音怯怯的。
“殿下,我家娃也是一直咳嗽,能不能也帮忙看看?”
沈知渔抬起头,看向那个妇人怀里的孩子。
“过来昭昭看看。”
那妇人刚走到跟前,后面又有人喊了一声。
“殿下,我娘腿疼了好几年了,走路都走不动。”
“殿下,我家的地今年长了虫子,庄稼叶子都卷了……”
蒙恬站在沈知渔身后,看着越聚越多的人往这边涌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蹲在地上、被人群围了一圈的小小身影。
沈知渔正在给那个咳嗽的孩子检查喉咙,小手掰开孩子的嘴巴,歪着头往里看。
“张大嘴巴,再张大一点。嗯,嗓子红了。方姨,把那个甘草和桔梗拿出来。”
蒙恬的拳头松了开来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把左手从刀柄上放下来。
赵虎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。
“将军,要不要扩开一点,人太多了。”
蒙恬看了看那些围过来的百姓的脸。
有焦急的,有好奇的,有感激的。
没有敌意。
“不用。让他们靠近。”蒙恬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殿下要的就是这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