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亲,你再往左边挪一点。”
蜜蜜趴在屋脊上,伸长胳膊去够昭昭的衣袖。
“为何?”
“那边能看见学宫。”
“这里也能看见。”
“这里只有半个屋顶。”
“学宫不看屋顶看什么?”
“看钟楼,今日是蜜蜜值钟。”
昭昭坐在屋脊另一边,依她的意思挪了半步。
远处的学宫钟楼刚好从树梢后露出来,铜钟只剩一点暗金色的边。
“看到了。”
“再往左一点。”
“那边是瓦沟。”
“娘亲怕掉下去?”
“我怕你爹在下面铺十层褥子。”
??昭华公主登高全府先保瓦片??
蒙恬从屋檐下探出头。
“已经铺了两层。”
昭昭低头。
“谁让你铺的?”
“蜜蜜。”
“爹骗人,蜜蜜只让铺一层。”
“另一层是我加的。”
“收走。”
“等你下来再收。”
“我三岁半便会爬树。”
“你当年还摔了三回。”
昭昭看向蜜蜜。
“你爹知道得太多。”
“外祖留下七册记录,爹全背过。”
“他连这个都告诉你?”
“蜜蜜问过,爹为什么总知道娘亲怕苦药。”
蒙恬已经踩着木梯爬上来,怀里还夹着一只软垫。
“坐这个。”
“不坐。”
“屋瓦硬。”
“我只看一会儿夕阳。”
“看夕阳也能坐。”
蜜蜜伸手接过软垫,利落地铺到昭昭身后。
“娘亲坐吧,爹抱着垫子爬上来,手都没地方扶。”
??父女联手把拒绝路线提前堵完??
昭昭只好坐下。
蒙恬在她右侧落座,将蜜蜜抱进怀里。
暮色正从田野尽头铺过来。
咸阳宫立在城中,宫墙沿用旧砖,近年只修补过几座漏雨的殿宇。
扶苏登基以后没有扩建宫室,原本准备修离宫的钱拨给了郡县学舍。
内阁为此争过两次。
宫署提出屋顶漏水不利天子起居,扶苏便让工官只换瓦片,还把拆下来的旧木送去修了三座城门。
昭昭望着宫殿的轮廓。
“扶苏那间书房还漏雨吗?”
“去年修过了。”
“他曾经拿陶盆接水,一边接一边批奏章。”
“还讲这是效法父皇节俭。”
“父皇的章台宫可不漏。”
“所以王绾老大人骂了他半日。”
蜜蜜扭过头。
“舅舅为什么不建新书房?”
“建书房要花钱。”
“他没有钱吗?”
“有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花?”
昭昭指向城外连成一片的屋舍。
“你看见那边的新学舍没有?”
“看见了,屋顶红红的。”
“舅舅把修书房的钱给了他们。”
“学舍比书房重要?”
“对许多孩子来讲,重要。”
“那下雨时怎么办?”
蒙恬接过话。
“拿盆接。”
蜜蜜认真想了一阵。
“可以送舅舅一个大盆,蜜蜜库房里有。”
??新帝勤俭多年喜提外甥女木盆??
城外驰道上的车马已经看不清,只能辨出缓慢移动的深色小点。
再远处是麦田。
春麦尚未抽穗,风从田垄中穿过,绿意跟着一层层伏下。
北边的商队会把盐茶与铁器送进草原。
南边灵渠上,装着稻米与药材的船正往来于十二座新集镇。
更远的地方,郡县医署会在入夜前点起灯,值守医士核对当日药方,学舍教习收好学生交来的算卷。
这些景象站在屋顶上看不见。
昭昭却知道它们都在。
二十多年前,她想改变的是一份记在史书里的结局。
后来真正落到手上的,从来不是史书里的几行字。
是冬疫里一碗煮过的水。
是伤兵身下洗净的布。
是农户不必多交的一袋粮,也是女子能写进户籍的姓名。
她做过的事散进大秦每一座郡县以后,早已分不清哪一件仍属于她。
“娘亲。”
蜜蜜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。
“你又走神了。”
“在看田。”
“田在那边,你看的是宫墙。”
“宫墙后面也有田。”
“那里是御花园。”
“御花园前年改了一半种药材。”
“舅舅种的吗?”
“医署种的。”
“舅舅会种什么?”
蒙恬答得干脆。
“批文书。”
蜜蜜趴在父亲肩头笑了半天。
“文书种下去,会长出奏章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得赶紧拔掉。”
??大秦新农科首次提出奏章除草法??
夕阳慢慢靠近远山。
蜜蜜不再闹着看学宫钟楼,安稳坐进蒙恬臂弯里。
她今日在试验田忙了一下午,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净的泥。
昭昭捏住那只小手。
“又挖什么了?”
“葡萄苗。”
“你去年那几株呢?”
“活了两株,蜜蜜把它们移到暖房了。”
“其余的?”
“冻坏了。”
“记录写了吗?”
“写了七页。”
“七页只记四株苗?”
“还有阿禾的,他把葡萄当豆苗,搭了矮架。”
蒙恬低头看女儿。
“你没笑他?”
“笑了一小会儿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半堂课。”
“这叫一小会儿?”
“下课以后,蜜蜜帮他重新搭了。”
昭昭替她抠掉指甲边的泥。
“明日把记录拿给我看。”
“娘亲要改吗?”
“先看。”
“教习讲,娘亲小时候写的旧图都能改。”
“他讲得对。”
“那娘亲会不会难过?”
“为什么难过?”
“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改了。”
昭昭看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。
“若他改得更好,我便高兴。”
“若改坏了呢?”
“让他赔纸。”
“只赔纸?”
“还要重画。”
蜜蜜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那蜜蜜以后也改娘亲的图。”
“先认全图上的字。”
“都认全了。”
“郑国渠泄沙口旁边那个字念什么?”
蜜蜜把脸埋进蒙恬胸口。
“爹,夕阳快没了。”
??挑战公主旧图先败在生僻水文??
天边的颜色由金黄转成橘红。
蜜蜜看了一会儿,突然坐直。
“娘,天为什么会变红?”
昭昭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。
从前做军医时,她会讲光线穿过大气以后发生散射,波长较长的红光更容易留下。
可面对一个刚从田里回来,指甲里还藏着泥的孩子,那些词显得太远。
她想了想。
“因为太阳在告诉我们,它明天还会再升起来。”
“太阳每天都要讲一遍吗?”
“怕人忘记。”
“下雨时看不见怎么办?”
“云上面也有。”
“那太阳会不会累?”
蒙恬替女儿拢好被风吹乱的发带。
“它明日可以晚一点升。”
昭昭看向他。
“你何时管起日出了?”
“蜜蜜今日休沐,可以多睡半个时辰。”
“学宫钟声不听你的。”
“我能把窗关严。”
蜜蜜抱住他的脖子。
“爹最好。”
“方才是谁要拔掉奏章?”
“蜜蜜只拔舅舅的,不拔爹的。”
“爹也有军报。”
“那留一半。”
昭昭抬手敲了敲她的发顶。
“天下公文到了你手里,倒能按心情除草。”
??六岁小吏治国先给亲爹留半田??
最后一点夕阳停在宫墙上。
蜜蜜看着那片光,忽然安静下来。
过了一阵,她把手伸向昭昭。
“娘。”
“嗯?”
“大秦也会一直在吗?”
昭昭没有马上回答。
历史里的大秦只走了短短十五年。
严刑,徭役,伪诏,起义,曾经排成一条无法避开的路。
如今那条路早已改变方向。
嬴政没有死在巡游路上。
扶苏没有接到逼他自尽的伪诏。
赵高的名字留在罪册里,胡亥也没有坐上帝位。
学宫每年送出新的官员,郡县按章程运转,军队守卫边境却不再靠无休止的征伐维持功勋。
人会犯错。
制度也会老旧。
可这里的人已经学会核对,修补与更改。
下一代不会跪在她的旧图前,也不会因为一个名字写进史书,便不敢指出前人的疏漏。
这才是她为大秦留下的根。
昭昭从蒙恬怀中接过蜜蜜,让女儿坐到自己腿上。
“抱紧。”
“蜜蜜不怕掉下去。”
“娘亲想抱。”
小手环住她的脖子。
蒙恬把软垫往两人身后挪了挪,肩膀贴过来,挡住屋顶渐凉的风。
昭昭望向远方。
夕阳沉入山后,余光仍照着咸阳城外的万顷田野。
在这条被她改写的时间线上,大秦已有好的制度,足够多的人才,也有能让后来人继续往前走的根基。
她低头贴了贴蜜蜜的额头。
“会的,大秦会一直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