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坡周转仓的门开着,里面却没有一袋冷材。
仓门外的牌子很新,写着席供前站备用。照牌上数目,这里应有二十袋干粮、十二捆冷绳、八只清水桶和四副车轴。真进门后,地上只有一圈干净得过分的印痕,像有人刚把东西搬走,又怕灰尘暴露时刻,特意扫了一遍。
清算席随员立刻说:“空仓而已,不能证明曾有物。”
孟小澄没有反驳。她把门外牌子的数抄下来,再请修车匠看车轴印,药匣学徒看桶底水痕,伤腿青年报地上袋口压痕。每个人只看自己能认的一项,不替整座仓下结论。
林夜站在门外,没有进去。
周转仓若由他先入,清算席可以说侯域压坏仓内火痕;若黑江军骑先入,又会变成军部夺席供物。于是第一圈只让供给人手、本地库吏和七城临时物吏进去,夜刃在门外守线。
空仓很快有了实数。
二十袋干粮的压痕只剩十七处,说明至少三袋从未入仓;十二捆冷绳的绳灰有十四处,说明有人拿旧绳冒新数;八只清水桶的水圈只有六处,另两处是干桶压印;四副车轴里,只有一副曾真正装过油。
账面比实物多,实物又比可用数少。
这座仓不是单纯被搬空,而是一开始就虚、后来又被抽。若前站照牌接收,明日责任板上会写着供给已足;等水槽、药匣、车轴一起坏,所有亏空都落到今日启站的人身上。
恒冷行掌柜看着那些压痕,忽然低声道:“商号里也有这种仓。”
他不愿多说,脸色却比被迫降价时更难看。温照炉没有催,只让他把见过的同类牌式画下来。画到第三笔,掌柜停住:“画了,我家外城分号会被断贷。”
孟小澄把笔收回:“那就写未画原因。”
未画,不等于没有。怕断贷,也是一条真实压力。宋砚照着写下,掌柜反而松了半口气。他没有被逼成英雄,也没有被任其旁观。
仓内后墙有一块火烧过的白印。苏青禾不在,没人能用冰线照印。清算席随员等的就是这一刻:“无封证者在场,仓火不得乱动。”
林夜仍没有进仓。他让人把前站旧水槽的一滴净后水拿来,滴在白印边缘。滞火遇净水会浮灰,不遇则沉。白印没有浮灰,却把墙灰往下吸,露出一层薄薄红泥。
红泥里压着军医旧印粉。
魏横江的人呼吸一重。军印红粉若在空仓墙里,说明假券、旧箱和北坡周转仓不是三条散线。清算席随员立刻要求封仓等席上复验,口气比刚才急了很多。
孟小澄把仓门先封一半。
“周转仓现数未完,不能全封。”她说,“清水桶、车轴、冷绳三项先出实用清单,墙印另封。”
这看似分仓,实际是在救前站。若整仓封死,今日修水槽的车轴和冷绳缺口就永远等复验;若不封墙印,旧印粉又会被说成乱动。三方各退半步,麻烦,却能走。
代价是供给人手自己割了行李绳。
冷绳不足,孟小澄让每个人拆一段非必要捆扎绳,先补水槽。干粮少三袋,七名苦力把自己的晚食减半。没有人喊口号,只把少吃几顿写在供给损耗栏。伤腿青年写得最慢,因为他手腕刚被灰沙烫过,还在抖。
入夜前,半封仓门下方被风吹开一线。
地砖缝里露出一本薄簿。
薄簿第一页写的不是物名,而是两道旧称:役料甲,役料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