凯悦酒店的套房里,肯尼斯的早晨从一根银柱开始。
月灵髓液立在桌面上,拉成一根细长的银柱。柱身缓缓旋着,旋到一半,散成雾,雾又拢回去,凝成一面圆盾。
盾面光可鉴人。
“记下来。”他头也不回,“第三种形态,稳定维持十七分钟。回伦敦给那帮老东西看看,什么叫埃尔梅罗的家学。”
“十七分钟。”长沙发上,索拉支着下巴,红唇一勾,“肯尼斯,你对着一块水银的执念,比对着你的未婚妻深多了。”
“术式的计时精确到秒,这是学问。”肯尼斯说,“外行人闭嘴。”
“是,是。”
索拉从鼻子里应了一声。
她支着下巴,指尖绕着一缕垂发,视线越过未婚夫的肩头,慢悠悠落到窗边那个身影上,在那颗泪痣的位置停了一会儿,才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窗边,迪尔姆德用一方软布,慢慢擦着红蔷薇的枪杆。
擦枪的手,顿了半拍。
肯尼斯没察觉。他对这种事,向来迟钝得离谱。
“索拉。”他说,“你迟早是埃尔梅罗家的人。说话注意体面。”
“体面能当饭吃?”
“体面就是饭吃。”肯尼斯说,“时钟塔不看别的,就看这个。”
银雾忽然颤了一下。
银雾抖了一下。雾面乱了两息,才勉强重新拢住。
“怎么了?”索拉问。
“闭嘴。”
那只水银蜂,是昨夜放出去的。宴席散场不到一个钟头,肯尼斯便从月灵髓液上分出这一缕,丢去了圆藏山的林梢。
蜂在山那边收进来的每一分波动,都会原样灌回这团银雾里。
肯尼斯按在桌沿的手指猛地一麻,像有人隔着三十里,把他的术式回路当鼓面敲了一下。
他垂眼看了看自己发白的指节。
涌上来的先是恼怒。
像有人当着他的面,用他的琴,弹了一支他不认识的曲子。
“这个波动……”他霍然起身,抓过桌上的图纸,指尖一按,“不收敛,不绕路,笔直往外灌。”
“哪边?”迪尔姆德问。
“圆藏山。大圣杯的方向。”
他盯着图纸看了三秒。
第一秒是不屑。第二秒是核算。第三秒,他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。
那波动的节奏太稳了。稳得不像失控,倒像有人在爱因兹贝伦两百年攒下的家底上,一针一线地做外科手术。
他准备了一辈子要站上的高度,那个来历不明的家伙,好像抬脚就上去了。
“话放得那么满。”他扯过领带系上,冷笑一声,“今天真上山动起手来了。”
“要去拦?”迪尔姆德问。
“拦什么。”肯尼斯说,“分一缕月灵髓液出去,接上山梢那只蜂。”
“看多久?”
“看他写完每一道术式。”
“主君。”迪尔姆德终于开口,布还搭在枪杆上,“若那位当真净化了圣杯……”
“净化了,也是我的踏脚石。”肯尼斯头也不回,“干净的地基,盖楼才快。”
迪尔姆德垂下眼,没再说话。
他把布巾顺着枪身一寸一寸推下去,推得极慢。擦到枪尖时,极轻地吐出一口气。
宴席上他亲口说过,这一生想走完的,是那条没能走完的忠义之路。
可此刻他忽然明白:在这场战争里,他连“路”都算不上,只是主君登楼时脚下的一级台阶。
原来被当作踏脚石的,不止圣杯。
也罢。台阶也有台阶的走法。至少这一程,他还站在看得见主君背影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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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家酒店的另一层,征服王的早晨要喧闹得多。
“小子,那位现在在山上干嘛?”伊斯坎达尔咬着饭团,含混不清,“野餐?”
“人家在办正事!”韦伯趴在书桌前,眼下两团乌青,“你昨晚喝到几点自己没数吗?”
“酒逢知己。”
征服王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。
“那么,正事办得怎么样了?”
韦伯没答。他把书桌上的小木匣转过来,揭开盖。
匣子里垫着绒布,空着。
“传话回来了?”伊斯坎达尔凑过来。
“我在问它。”
韦伯闭上眼,指尖搭在匣沿,把一缕魔力顺着那条细细的线递过去。
灰雀的眼睛,替他睁在圆藏山阴面的林线上。
画面抖得厉害,灰蒙蒙的:山道,枯枝,半山背阴处那道岩缝。
清早,一道背影就是从那儿进去的。到现在,再没出来。
魔力线接通的一瞬,一股波动从山腹里迎面撞出来。
灰雀吓得炸了毛,扑棱棱倒退两步,画面翻了个底朝天。
“看见什么了?”征服王问。
“一个人。清早进的山,到现在没出来。”韦伯睁开眼,咽了口唾沫,“刚才那一下,他动手了。满城都感觉得到。”
“就他一个?”
“使魔太差,看不了那么远。”韦伯摇头,“可那波动里裹着的东西不止一层。肯定不止他一个。”
“你就派那么个小玩意儿?”伊斯坎达尔咂咂嘴,“还没本王一半的酒量飞得远。”
“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!”韦伯炸了毛,随即又蔫下去,抱着胳膊嘟囔,“……我也就这点家底了。”
话音落下,他等着那声惯常的大笑。
笑声确实来了。可笑完了,一只大手落在他头顶,揉得他头发乱七八糟。
“飞不高怕什么。”征服王说,“它敢往那座山飞,还敢蹲上一整夜,就比城里九成的鸟强。”
“那有什么用……”
“有用。”伊斯坎达尔说,“军师,兵不在多,在敢不敢出列。这一点,你比你那位老师强。”
韦伯僵在原地,耳根一点点烧起来。
他想反驳“谁是你军师”,张了张嘴,说出口的却是:“……那、那当然。”
他低下头,笔尖在作战笔记上悬了很久,最后落下半行字。
“过了今天,我要往哪边走。”
墨迹未干,伊斯坎达尔已经从地毯上站了起来,动作快得完全不像刚吃空四托盘的人。
“哎,干什么?!”
“豪杰动手的时候,”征服王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总得凑到跟前,看看他有多大手笔。”
“那种事你自己去!喂,鞋!我鞋还没——”
房门砰地关上。走廊里,抱怨声混着大笑,一路远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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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腰上,斯卡蒂的第二道 ?(锁闭之律),稳稳落进了第二条灵脉。
“清早那记是敲门。”她说。
“这记呢?”林灵问。
“报名字。”
她连收敛都省了。魔力波动顺着新封的脉口滚出山体,漫过林线,向山下的城市摊开。
一笔一画,写给全城看:圆藏山。来净化圣杯的。
“你倒是大方。”霜说。
“他昨夜自己放的话。”斯卡蒂说,“总得有人替他写个落款。”
林灵盘坐在环阵中央,指尖结着霜,正把一缕一缕的力气写进爱因兹贝伦的旧纹路里。
“写什么呢?”斯卡蒂问。
“架子。”
“我看不像。”
“我搭的是架子,跟净化两码事。”林灵说,“封表,是把井底那点污外渗的路焊死。织网,是接住动手时震落的碎屑。”
“那三条脉口的记号呢?”
“留门。”他说,“给动手净化的人留门。”
“井底那两百年的东西呢?”
“一碰没碰。”
斯卡蒂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的本分,是把桌子和圣杯摆好。”她说,“动手的人,另有一位。”
“对。”
起头那几个字写下去,抵得上平常十道术式。他写得很稳,额角见了汗,手上没有半分停滞。
旁边蒲团上,斯卡蒂支着颐,看他写字,像看人临帖。
“急什么。”她慢悠悠道,“山又跑不了。”
“山跑不了。”林灵头也不抬,“圣杯还没端上来。”
斯卡蒂笑了一声,不再催。
她三千年批惯了“不可更改”。头一回坐在旁边,看人一笔一笔往“注定”上动刀。
满城的眼都朝着山上看。看热闹的,看虚实的,看家底的。
只有她坐在最近的距离里,看得最清楚:山上这位,从头到尾,没往山下看过一眼。
他看的,从来是井底。
洞口,兰斯洛特偏了偏头。
“外面几个?”林灵问。
“四个。”兰斯洛特说,“一只白鹰,一只水银蜂,一只纸糊的灰雀。更远的山岩后头,还有镜片。”
“都盯着?”
“都盯着。”
雾里,一双双早已守在山下的“眼睛”,此刻齐刷刷聚了过来。
一只白鹰悬在云层下,一动不动。一只水银蜂贴着林梢游走,银光明明灭灭。一只纸糊的灰雀歪歪扭扭落在枯枝上,脑袋一转一转。更远的山岩后,有金属镜片翻起,反了一下晨光。
兰斯洛特握着无毁之湖光,指节在剑柄上收了收。
他认得这种被围观的滋味。生前在卡美洛的宴席上、圆桌的侧影里,身后也总有这样的目光。敬慕的、嫉妒的、等着他跌下来的。
只是这一次,他站的位置变了。
“兰斯洛特。”
“在。”
“守好门就行。”林灵说,“你现在是猎人。”
兰斯洛特沉默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他把剑立得更直了些。
“看啊。”霜的声音在三个人的意识里同时响起,笑意压不住,“你昨夜把话放出去,它们当时就蹲到了山脚下。总算等着了。”
林灵头也没抬。
“别理。先把手上的事做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