怜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双腿并拢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目光落在茶几边缘一道细长的木纹上
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发生的事情
赛蕾带她逛了村子、寒雅告诉她试炼的年龄限制、还有芸在测试后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的情况非常非常特殊”
她不知道寒雅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,如果是真的,那这次试炼就是她最后一次机会,没有下一次,没有“再试一次”
她必须成功
“吱呀——”
门被推开了
芸走进来,她看到怜绯坐在客厅里,脚步顿了一下
“你怎么还在客厅?不去睡觉吗?”
“我想睡,但我不知道在哪里睡”
怜绯抬起头,诚实的说道
“啧”
芸沉默了一瞬,拍了拍头
“忘了跟你说这件事了,跟我来吧”
她转过身,朝楼梯方向走去,怜绯站起身,跟在她身后
踩上那道颜色偏暗的木制楼梯,二楼的走廊比楼下窄一些,只有两扇门,间距不大,芸在左边那扇门前停下,推开门,侧身让开
“你就住这个屋子吧,我在你对门,有事随时叫我”
“谢谢招待”
怜绯走进房间,转身朝芸点了点头
芸没有立刻走,她站在门口,看了怜绯一会儿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,像是确认了什么,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帮怜绯把门关上了
房间里很安静
屋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,一张靠着墙的单人床,铺着深色的床单,窗边放着一张矮桌,桌上有一盏暗色的油灯用来照明,窗台上摆着一盆细长的绿植,叶片朝着窗外的方向微微倾斜
怜绯在床边坐下,躺下来,头枕在松软的枕头上,从口袋里拿出那根绿色的枝条,握在手里
枝条接触掌心的那一瞬间,她感觉到一种像是脉搏一样的、极其细微的跳动从枝条传过来
呼……
我已经准备好了……
怜绯闭上眼
困意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,她的意识就开始慢慢沉入深处,那些今天发生的事、那些记住的信息、那些在心里反复回想的念头,都像潮水一样退去了
恍惚之中,她的眼前出现了一棵树
世界树
和她白天看到的那棵一模一样——巨大的树干、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树冠、从内部发出的、像是呼吸一样的脉动
但这一次,她离它很近,近到她能看到树皮表面的纹理,那些细密的、像是被时间一层一层压合出来的纹路,每一条都在微微发光
她感觉到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牵引力,脚自己动了起来,一步一步朝世界树走去,像是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走过这条路了
怜绯在树干前停下,伸出手,将掌心贴上树皮
那一瞬间,世界树全身发出明亮的光芒——不是灼眼的那种亮,是一种温柔的、像是透过薄雾的晨光一样的光,从树皮表面、从树枝之间、从每一片叶子的边缘同时渗出
世界树开始缩小
那些巨大的树干、延展的树枝、铺天盖地的树冠,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收拢,那些光芒也跟着收拢,最后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,凝结成一个人的形状
光芒散尽
一个女人站在怜绯面前
她看起来和怜绯差不多大,身形修长,面容温和得像是没有棱角,她的皮肤上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泽,像是月光透过薄雾洒在水面上的颜色
她的发尾泛着淡淡的绿色光点,每一根发丝都像是正在发光的藤蔓,她的眼睛里没有瞳孔,只有两片像是刚被雨水洗净的琥珀色光晕,正安静地看着怜绯
怜绯站在原地,看着她,没有说话
她不想说话
她也不想动
那种从世界树深处涌出来的亲近感像是温暖的河水一样包围着她,让她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
她只想站在原地,让这个女人一直看着她
女人伸出手,轻轻握住怜绯的双手,然后将她的右手指尖抬到唇边,低下头,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
怜绯感觉到一股细小的、像是微电流一样的东西从手背蔓延到手臂,然后沉入胸口
女人她后退一步,张开双手
灰色的影子能量从她的掌心里升起来,像烟雾一样在半空中交织、缠绕、凝聚,慢慢变成一顶花冠——花冠由细长的藤条和细碎的花苞编织而成,没有太多颜色,只有深浅不一的灰色和银色
她将花冠轻轻戴在怜绯的头上
很合身
像是一直在等她
女人抬起手,指尖在怜绯的额前停留了一瞬
没有触碰,但怜绯能感受到那一丝极淡的凉意
她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像是从怜绯自己的胸腔里升起来的
“欢迎回家——”
“我流浪在外的孩子”
“新一代的传承人……”
那些声音随着她的话语慢慢散去,光芒开始消退,轮廓开始模糊,世界树重新变得巨大,变得遥远
怜绯的意识正在被某种力量轻轻地拉回到现实里
她睁开眼
天花板的颜色还是她睡前看到的那副颜色,没有变色
她躺在那张单人床上,手里还握着那根枝条,枝条已经发黑,像是被吸收殆尽了一般
怜绯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有花冠,没有触感,但那顶花冠戴在头上的感觉还在,紧贴着发丝和皮肤之间的缝隙
“咚咚咚——”
敲门声传来
“怜绯——你醒了吗?”
然后是芸的声音,比平时紧促一些
“醒了”
怜绯坐起身,活动了一下肩膀,声音还带着一点刚醒的微哑
门外的声音停了一下
“没事就好,我还以为你出事了,叫了好几遍你都没应”
“抱歉”
怜绯站起身,走到门口
“睡得有点沉”
门打开后,芸站在门口,上下打量了她一遍,确认她确实没事,才点了点头:“看枝条这个状态……你应该是登记完成了吧,把枝条给我吧,我来处理”
“话说,我在梦里看到世界树了,它变成了一个女人——那是什么情况?”
怜绯把发黑的枝条递给芸,同时询问道
“那是世界树在化作你能理解的方式与你相处,确定你的状态,看到它——就说明你已经完成世界树的登记了”
芸转身往楼下走
“该走了,再过一会,试炼就要开始了”
两人并排走下楼梯,走出那栋木屋时,怜绯看到街道上已经有不少精灵正在朝世界树的方向移动
年轻的多,年长的少,有单独走的,有结伴的,也有被父母牵着的
有的大精灵在跟小精灵说着什么注意事项,声音压得很低
有的沉默地走着,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
有的在给身边的孩子整理衣领
“不要紧张,以你昨天展现出来的水平,会取得一个好成绩的,不要有太多压力”
芸走在她旁边,放慢了脚步
“我没有紧张,我一定会成功的”
怜绯没有转头,只是很坚定的说着
芸侧头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
世界树前方已经站了不少精灵,排成几列,有大有小,有人在低声交谈,有人在整理衣服,有人正在活动手腕
怜绯注意到一个看起来已经有些年纪的老精灵也站在队伍中,手里拄着一根粗树枝做的手杖
这位……应该就是一百年冷却期过后再参加试炼的精灵吧?
怜绯自然而然的想着
芸没有让她排队,她拉住怜绯的手腕,绕过了精灵群,直接走向最前方
那里站着四道身影
芸在她们面前停下,微微侧身:“各位长老——怜绯,我带来了”
怜绯不太清楚这些人的身份,但她的直觉告诉她,这四位的身份很高
怜绯上前一步,双手在身前交叠,微微弯下腰:“晚辈怜绯——请多指教”
落落站在最左边,脚悬在椅子边缘下方晃荡,看到怜绯走过来后直接从椅子上跳了下来
她的速度很快,几步就走到怜绯面前,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双手
“呀——这么礼貌呀,用不着用不着。”
她拍了拍怜绯的手背,语气轻快得像是路边遇到熟人一样
“我叫落落,暗夜精灵四大长老之一,芸是我的弟子,既然是她带你来的,那你也是我的弟子了,等试炼结束,就让本师傅来带带你吧”
“师傅这乱认徒弟的习惯还是没变……”
芸站在一旁,嘴角抽搐了一下,小声说道
“好……好”
怜绯最不会应付这种突然的热情,只能赶紧点头
落落松开手,侧身朝旁边示意了一下
“接下来,给你介绍一下剩下三个长老吧,你看——”
她朝旁边抬了抬下巴:“那个拉着脸的精灵,叫月雨”
怜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
月雨站在那里,双手垂在身侧,脸上没有笑容
她的目光从怜绯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一刻就一直落在她身上,没有离开过
那种注视很沉,不是好奇,也不是警惕,更像是一种正在拼命确认什么的眼神
怜绯被她盯得有些发毛。她不知道为什么,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
落落继续往下说:“那个念叨着什么的——是塔尔默,哦,你应该已经认识他了”
塔尔默双手合十,嘴唇微微翕动,怜绯隐约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词
“月溪……保佑……平安……”
落落转回身,看向站在中央的那个身影:“最后这一位——可是我们的大长老,我们暗夜精灵族所有的大事都暂时由他敲定”
祈站在那里,披风垂到地面,面容沉静
他看着怜绯,目光没有月雨那么重,也没有落落那么轻,像是在注视一位很平常的朋友一样
他右手放在胸前,嘴有着很淡的弧度:“早上好,愿你的试炼一路通顺”
“谢谢大长老祝福”
怜绯紧张地回应
什么情况啊——她只是一个来参加试炼的流浪者,怎么突然就站在四大长老面前了?按理说不应该有这样的待遇……
但芸没有解释,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问
祈没有再多说,他收回目光,看向前方那棵巨大的世界树,声音不高
“你先跟芸站在这里吧”
他停了一下
“再稍等一会儿——”
“世界树,就会‘生叶’了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