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全员出动收破烂!”
陆明渊的命令刚落地,后勤部的大院就炸了锅。
马老三把挂在墙上的马鞭扯下来,在半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。
他带着两百多号人,赶着骡马车,像一群饿急眼的蝗虫一样扑向山下的国军阵地。
薛岳撤退得太仓促。
漫山遍野全是被丢弃的辎重。
陷在泥坑里的美式道奇卡车,被拆了轮胎扔在路边。
成堆的空汽油桶散落在防炮洞四周。
还有那些来不及烧毁的军用帐篷和散落的黄火药,铺满了整个山头。
马老三一脚踹开一个装满沙土的弹药箱。
“把那些洋油桶全给老子滚上车!一截铁丝也别给白匪留下!”
半天时间。
满载而归的骡马车队,把后勤部的大院塞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。
车轮压在青砖上,轧出深深的泥印子。
一百二十个墨绿色的空汽油桶,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院墙根底下。
陆明渊从办公室走出来。
他手里端着青瓷茶碗,目光扫过那些沾着泥浆和机油的铁桶。
这哪里是废品,这是成建制的重火力集群。
“铁大牛!”
陆明渊喝了一口温水,冲着铁匠铺的方向喊了一声。
老铁匠正光着膀子,抡着铁锤砸一块通红的马蹄铁。
听到喊声,他扔下锤子,用挂在脖子上的破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。
颠颠地跑到陆明渊跟前。
“科长,您吩咐。”
陆明渊下巴朝那一长排汽油桶扬了扬。
“把铺子里打大刀和修枪管的活儿全停了。”
“全部人手,给我转产没良心炮。”
铁大牛脚下一滑,差点一头栽进雪堆里。
他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,指着那些薄皮铁桶,嘴唇直哆嗦。
“科长!昨晚那十个桶是老天爷保佑没炸膛!”
老铁匠急得直拍大腿。
“您再弄一百多个这玩意儿,咱们后勤部就是个大火药桶!这要是一个火星子点着了,连这片山头都得平了!”
陆明渊没有理会铁大牛的抗议。
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红蓝铅笔,在随身带的草纸上快速画了几个标准件的草图。
“在工业化生产里,偶然性可以通过加固冗余来消除。”
陆明渊把草纸拍在铁大牛胸口。
“第一组,负责用生铁条打制标准宽度的铁箍。每个桶身外面焊死三道。”
“第二组,去找木匠。把后山的硬木头锯成统一尺寸的隔离抛射盘。”
陆明渊停顿了一下,眼神透着不容反驳的冷硬。
“第三组,负责组装。”
“流水线作业。每个工位只干一件事。我不听困难,我只要产量。”
铁大牛看着图纸上精确到毫米的尺寸标注,硬生生把肚子里的抱怨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,这位陆科长决定的事,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。
“干!这就干!”
铁匠铺的水力锻锤再次轰鸣起来。
大地震颤。
几十个伤残老兵坐在案板前,像一台台不知疲倦的机器。
烧红的生铁条被锻锤砸扁,迅速套在汽油桶外壁上。
冷水一浇,白烟升腾,铁箍死死咬住桶身。
锯木头的声音响彻整个大院。
一块块严丝合缝的圆形木盘,像流水一样被送下生产线。
不到半天时间。
一百多门加固完毕的“飞雷炮”,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后勤部的空地上。
黑压压的一片,散发着粗犷而致命的工业暴力美学。
钱布袋蹲在一门大炮旁边。
老头手里端着个木算盘,嘴里咬着笔头,正在核算这批新武器的造价。
“生铁条,用的全是白匪废弃的车底盘,一文不值。”
钱布袋把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。
“硬木头,后山砍的,花点人工饭钱。”
“汽油桶,白捡的。”
老头算到最后,手指在算盘上停住了。
他把账本凑到眼前,死死盯着最后一行的汇总数字。
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“啪!”
钱布袋手里的算盘掉在地上,算珠磕在青砖上,弹起半尺高。
他双腿一软,一屁股瘫坐在泥水里。
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皮,把本就稀疏的白发揪下来一大把。
楚云锋正好从指挥部开完会回来。
看到老账房这副见鬼的模样,赶紧走上前把他拉起来。
“老钱,你这是抽什么风?算错账了?”
钱布袋反手抓住楚云锋的袖子,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。
他指着满院子的汽油桶大炮,眼泪混着眼屎一起往下流。
“政委!您知道国府买一门七五口径的山炮,得花多少现洋吗?”
钱布袋嗓音嘶哑,透着浓浓的绝望感。
“两万块!整整两万块现洋!那还是德国人给的折后价!”
他把手里的账本砸在楚云锋胸口上。
“您看看咱们陆科长造的这玩意儿!”
“一门能把半座山头掀翻的重炮,核算下来,人工加上饭钱。”
钱布袋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声嘶力竭地吼出声。
“单门大炮的成本,竟然只要区区五块大洋!”
楚云锋拿着账本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行清清楚楚的“合计:伍圆”。
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巨响。
五块大洋。
在县城酒楼里,连请客吃顿像样的席面都不够。
现在,用这笔钱,陆明渊造出了一门战略级的重火力武器。
一百门大炮,总造价五百块大洋。
国军那边的装备采购处看到这本账,估计能集体排队去跳黄浦江。
“这叫资源整合利用的极致。”
陆明渊端着茶碗,从走廊的阴影里踱步走出来。
“把垃圾放在错的位置是废品,放在对的位置,就是降维打击的底牌。”
“好底牌!全他娘的是老子的好底牌!”
大门外传来一阵公鸭嗓般的狂笑。
雷啸天光着膀子,肩膀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,大步流星地冲进院子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一百多门整齐排列的飞雷炮。
雷啸天两眼冒着绿光,像一头饿狼扑进了羊群。
他扑到最前面的一门大炮上,双手抱着冰冷的铁桶,大嘴直接在铁皮上亲了一口。
“宝贝啊!这要是拉到阵地上一字排开,老子能把薛岳的指挥部轰上天!”
雷啸天摸着铁桶上的生铁箍,哈喇子顺着下巴流了一地,滴在黄泥地里。
他转过头,看着陆明渊,刚想开口要货。
脸上的狂喜却突然僵住了。
雷啸天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他站起身,走到陆明渊面前,双手搓了搓裤腿。
“科长,炮是有了,可这一炮打出去十斤炸药。”
雷啸天指着那一百多门大炮,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肉疼。
“一百门齐射,那就是一千斤炸药!”
“咱们的火药库底子薄,经不起这么造啊!打两轮齐射,底裤都得炸没了!”
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
这炮就是个吞金兽,专门吃火药的怪物。
旁边的楚云锋和钱布袋也反应过来。
两人脸上的兴奋瞬间退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浓浓的担忧。
大炮造得起,炮弹打不起,这玩意儿就是一堆占地方的废铁。
陆明渊放下手里的青瓷茶碗。
他慢慢走到那堆从白匪阵地上拉回来的物资前。
脚尖踢开一个破烂的木板箱。
里面露出大半袋还没开封的黄色粉末。
“在商业运作里,最忌讳的就是只看自己的存折。”
陆明渊转过头,看着愁眉苦脸的雷啸天。
陆明渊冷笑一声,指着缴获来的国军兵工厂原料:“怕什么?炮弹管够,拿钱砸死这帮白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