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!”
水警巡逻艇的包铁船头,重重撞在乌篷货船的侧舷上。
木头船身发出沉闷的断裂声。
江面上的浓雾被探照灯的强光硬生生撕开。
十几个穿着黑色橡胶雨衣的国军水警,端着花机关冲锋枪,像群饿狼一样跳上甲板。
“都别动!手抱头!”
水警队长刘麻子一脚踹翻了甲板上的水桶。
水花溅了一地。
“谁敢乱动,老子的枪子儿不认人!”
船老大孙老六顺势双膝发软,跪在湿滑的木板上,双手死死抱住后脑勺。
冷汗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,和江上的雾气混在一起。
脚底下踩着五十吨造大炮的无缝钢管,他腿肚子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。
“长官!长官息怒啊!”
孙老六扯着破锣嗓子干嚎。
“咱们是正经跑水运的生意人!船上拉的都是些便宜海货,给内陆老乡下饭用的!”
刘麻子皮鞋踩着水花,大步走到孙老六面前。
黑洞洞的枪管直接戳在孙老六的下巴上。
“便宜海货?半夜三更在白马河上跑,你当老子第一天穿这身黑皮?”
刘麻子枪口一转,指向紧闭的货舱大门。
“给我搜!把底舱的门全砸开!”
几个水警提着铁撬棍,如狼似虎地扑向货舱。
撬棍对准舱门的铜锁狠狠砸下去。
“哐当!”
铜锁落地。
两名水警用力拉开厚重的木制舱盖。
门开的一瞬间。
没有金银珠宝的光芒,也没有私盐的白花花粉末。
一股发酵了半个月、混杂着死鱼烂虾和海带腐肉的冲天气浪,喷涌而出。
“呕——!”
开门的那个水警首当其冲,双眼翻白。
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连中午吃的糙米饭带黄水,全喷在了甲板上。
浓烈的腐臭味顺着江风,席卷了整艘货船。
气味呛嗓子,辣眼睛,像毒烟一样往人鼻孔里钻。
十几个水警瞬间变成了软脚虾。
有人丢了枪,捂着肚子趴在船舷边狂吐。
有人一边咳嗽,一边拼命拿袖子捂着鼻子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刘麻子本来站在上风口。
风向一转,臭气兜头盖脸地扑过来。
他胃部猛地抽搐,喉结上下翻滚,硬生生把涌到嗓子眼的酸水咽了回去。
“娘的!这拉的什么阎王爷的夜香!”
刘麻子捂着口鼻,连连后退三步。
皮鞋踩在水警吐出的秽物上,险些摔个仰面朝天。
船舱里,码得整整齐齐的,全是发黑流油的死咸鱼。
鱼眼珠子泛着死灰色,死死盯着天上的探照灯。
孙老六趴在甲板上,用衣袖捂着脸。
他心里早就把陆明渊当成了活祖宗供了起来。
出发前,陆科长让人把这些在太阳底下暴晒了十几天的烂鱼,全铺在最上层。
陆明渊当时端着茶杯,只交代了一句话。
“物理隔离不如生物隔离。臭味达到致吐浓度,会引发中枢神经的本能排斥。这叫嗅觉防线。”
现在一看,这道防线比重机枪还好使。
孙老六看火候差不多了。
他跪着往前挪了两步,抬头看着满脸嫌弃的刘麻子。
“长官,这船是上海滩洪三爷的买卖,您高抬贵手。”
刘麻子朝江里吐了一口带酸水的痰。
“洪三爷管的是黄浦江。白马河的水,姓蒋。”
刘麻子斜着眼睛看他,手指捻动两下。
“老子只认硬通货,不认帮派的牌位。”
孙老六赶紧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。
“刘队长!您消消气!”
孙老六把油纸包塞进刘麻子手里。
“内陆缺盐,老百姓就爱买这种发酵的海货。味道冲了点,您多担待。”
刘麻子手心一沉。
油纸包的重量传到掌心,他一掂量就知道是什么货色。
足足两根大黄鱼。
他的目光从臭气熏天的货舱,转移到手里的油纸包上。
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,刚才的怒火散了一半。
“算你懂规矩。”
刘麻子把油纸包揣进雨衣的内兜,手指还在外面按了按。
“既然是正经海货,那就算了。兄弟们大半夜出来吹冷风,也不容易。”
他转身冲着那群还在干呕的水警踢了一脚。
“别吐了!把舱门关上!撤!”
水警们如蒙大赦,恨不得多生两条腿,连滚带爬地往巡逻艇上跑。
孙老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紧绷的脊梁骨松了下来,后背的冷汗贴在皮肉上,冷飕飕的。
这一关,总算是过了。
就在他准备站起来道谢送客的时候。
刘麻子的脚刚迈出半步,停在原地。
他转过头,那双倒三角眼死死盯着孙老六额头上的汗珠。
“慢着。”
刘麻子重新转过身,皮鞋踩在甲板上嘎吱作响。
他走到货舱边,忍着那股恶臭,低头往下看。
“这水路,我走了八年。”
刘麻子摸着下巴上的胡茬,眼底闪过一丝狐疑。
“拉咸鱼的船,吃水线没这么深。”
“你这船的吃水,起码得是拉铜铁矿石的量。”
孙老六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咬破舌尖,强迫自己挤出一个讨好的笑。
“刘队长好眼力。底舱装了一批压船的青石板。江上风浪大,空船容易翻啊。”
“青石板?”
刘麻子冷笑一声。
他能当上队长,靠的就是多疑的性子。
他拔出腰间的三棱军刺,刺刀在探照灯下泛着白光。
“我这把刀,最喜欢给青石板开光。”
刘麻子推开挡在前面的水警,一步跨到货舱边缘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死死憋在肺里,双脚分开站稳。
孙老六双眼睁大,呼吸彻底停滞。
他想扑上去拦,但旁边两把冲锋枪的枪管已经对准了他的脑袋。
只要他动一下,立马就会被打成筛子。
刘麻子双手反握军刺,对准货舱里那一层厚厚的大咸鱼。
腰部发力,双臂肌肉贲起。
锋利的军刺带着风声,朝着鱼堆狠狠扎了下去。
“铛!”刺刀没有刺穿鱼肉,反而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,甚至崩出了火星。水警队长脸色骤变,大吼道:“把这层咸鱼给我掀开!咸鱼肚子里,全都是德国造子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