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背颠簸,泥浆飞溅。
陆明渊坐在马鞍上,单手翻开大衣内侧的防水牛皮本。
钢笔尖在纸面上戳出几个重重的墨点。
“前方三十里,全是雨裂沟和软泥地。”
他没有看楚云锋,视线死死盯在账本上那些跳动的消耗数据。
“骡马的体力在这个路段会呈断崖式下跌。如果继续保持原有的负重比例,一天之内,我们的畜力会损失三成。”
“那怎么办?把机器扔了?”
楚云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雨,声音在风中发飘。
那是他们红军砸锅卖铁才弄回来的兵工厂家当。
扔了机器,这支部队的脊梁骨就断了一半。
“调整负债结构。”
陆明渊在纸上画出一条曲线,笔尖一顿。
“传令各连队。所有战斗人员,丢弃多余的备用军装、被褥和杂物。”
“每人只保留三天份额的压缩干粮和一百二十发子弹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雨幕。
“空出来的单兵运力,全部用来分摊骡马的负重。”
“把重型机床的零部件化整为零。每五个人扛一个齿轮箱。把原本压在畜生身上的铁疙瘩,分散到十万人的肩膀上。”
楚云锋愣了一下,手里的马鞭停在半空。
这叫把大军当成蚂蚁搬家。
“可是明渊……老乡们早被国军吓跑了,沿途连个买米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楚云锋咽了一口带雨水的唾沫。
“弟兄们背着这么重的铁疙瘩急行军,三天干粮吃完,拿什么补充体力?”
十万大军。
每天的口粮消耗是个能吓死人的天文数字。
如果是以前在根据地,这叫坐吃山空。
现在是在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的长征路上,这叫边跑边放血。
陆明渊合上牛皮本,揣回大衣口袋。
“在现代物流学里,这叫移动统筹系统。”
他拍了拍马脖子,冷笑一声。
“没有补给点,我们就自己造补给点。”
“钱布袋!”
陆明渊冲着后面那辆深陷泥坑的马车喊了一嗓子。
钱布袋正撅着屁股,双手死死推着车厢后挡板。
老头满脸都是泥巴,连白胡子都染成了黄色。
听到喊声,他手一松,整个人差点趴进泥坑里。
连滚带爬地跑到陆明渊马前。
“科长,老头子在这儿呢!”
钱布袋大口喘着粗气,胸膛像破风箱一样起伏。
陆明渊从大衣里掏出那个装满金条和美元现汇的沉重布袋。
“啪。”
布袋直接砸进钱布袋怀里。
沉甸甸的分量,砸得老头双膝一软,差点跪在泥水里。
“带上二十个机灵的弟兄,换上便衣。脱离大部队,提前一天赶到前方的白区县城。”
陆明渊的语速极快,不容置疑。
“白区的商人都贪财。他们怕红军,但绝不怕金子。”
陆明渊用马鞭指着前方的雨幕。
“用十倍的市价开道。”
“把他们库里的粮食、猪肉、盐巴,连带拉货的马车,全部给我买下来!”
钱布袋抱着金条,浑身直哆嗦。
“十倍?科长!这……这可是割咱们自己的肉啊!”
老头心疼得直抽抽,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。
“这帮发国难财的白眼狼,平时一块大洋的粮,现在卖十块?”
“这叫买路钱,也叫救命钱。”
陆明渊看都没看他,拉起缰绳。
“只要能买到热量,能让这十万大军活下去。十倍溢价也得认。”
“去办。买不到粮,你提着脑袋来见我。”
马蹄飞扬,溅起大片泥水。
陆明渊没有再废话,骑着马径直向前方的队伍走去。
接下来的一周,是红军后勤部最疯狂的一周。
队伍在泥泞的山路、湍急的河流间来回穿插。
国军的侦察机每天像绿头苍蝇一样在头顶盘旋。
后面的追兵死死咬着不放。
但奇迹的是,这支背着几千斤机器零件的部队,竟然没有饿死一个人。
每当队伍走到精疲力竭、干粮袋即将见底的时候。
前方的岔路口、破庙里,总会准时出现几十辆挂着黑市商行牌子的骡马车。
车上堆满了刚出锅的白面馒头、整扇的熟猪肉,还有成桶的高汤。
钱布袋穿着绸缎长衫,像个土财主一样站在车边。
看到红军大部队过来,他一边心疼得掉眼泪,一边指挥伙计卸货。
那些白区商人拿着金条,乐得合不拢嘴,连马车都不要了,直接打包卖给红军。
“吃!都敞开肚皮吃!”
雷啸天光着膀子,把一把冲锋枪背在身后。
他从筐里抓起两个白面馒头,一手一个,直接往嘴里塞。
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。
“陆科长就是神仙!老子当了半辈子兵,逃命还能逃出下馆子的排场!”
雷啸天一边嚼着馒头,一边含糊不清地大骂。
“对面白匪天天追在咱们屁股后面,连口热汤都喝不上。”
“等老子吃饱了,转身就给他们来个回马枪!”
新兵虎子背着一块几十斤重的齿轮箱配件。
他把配件扔在地上,抓起一块熟猪肉,吃得满嘴流油。
“哥,这肉真香!比在根据地吃的红烧肉还解馋!”
这种高成本、高热量的定点投喂,就像给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注入了最高标号的燃料。
红军的行军速度不仅没有因为负重而减慢,反而越走越快。
半个月后。
湘江外围,一道名为老虎口的狭长山谷。
大雨终于停了,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。
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。
红军的大部队正在谷口休整。
战士们围坐在火盆边,吃着刚送来的烤肉干和炒面。
“砰!砰!”
突然,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枪响。
紧接着,密集的排枪声在山谷另一头炸开。
“敌袭!”
前哨连长连滚带爬地从山坡上冲下来,手里的汉阳造还在冒着青烟。
“是薛岳的中央军先头团!他们咬上来了!”
雷啸天一把扔掉手里的半个馒头。
他从腰间拔出驳壳枪,大拇指拨开连发保险。
“全体都有!抄家伙!”
雷啸天红着眼珠子,一声怒吼。
“吃了陆科长那么多白面馒头,今天给老子全吐在白匪身上!”
几千名红军战士瞬间从地上弹起来。
没人腿软,没人打晃。
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吃饱喝足后的狂暴力量。
他们卸下背上的机器零件,端起清一色的德国造八一式步枪,像下山的猛虎一样扑向谷口。
峡谷另一头。
国军先头团团长张麻子,正拄着指挥刀,靠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喘气。
他身上那件呢子军大衣全是泥巴,皮靴磨破了底,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头。
这半个月的追击,简直是人间地狱。
后勤补给线被拉得无限长,粮食根本送不上来。
他们只能靠啃树皮、挖草根吊着命。
“团座……共军就在前面……”
副官趴在泥水里,有气无力地报告。
他瘦得皮包骨头,脸颊凹陷,像个活骷髅。
“他们背着那么多铁疙瘩走山路,肯定早累趴下了。咱们冲上去,直接抓活的!”
张麻子咽了一口酸水。
胃里饿得直抽搐。
他拔出手枪,对着天空虚开了一枪。
“弟兄们!共军的干粮袋里有吃的!冲上去抢啊!”
几百个饿得眼睛发绿的国军士兵,端着生锈的步枪,像一群丧尸一样涌出峡谷。
他们以为,迎接他们的会是一群比他们更虚弱、更绝望的残兵败将。
然而。
当两军在开阔地迎面撞上的那一刻。
张麻子举着手枪的胳膊,瞬间僵在了半空。
从对面的山坡上冲下来的。
根本不是什么衣衫褴褛的残兵败将。
那是一群红光满面、浑身肌肉紧绷的魔鬼!
领头的雷啸天,甚至把棉衣袖子挽到了胳膊肘,露出粗壮的手臂。
他们手里的冲锋枪喷吐着半米长的火舌。
子弹像密集的金属风暴,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国军士兵撕成碎片。
国军士兵们呆呆地看着对面。
看着红军战士们脸上的油光,看着他们那鼓鼓囊囊、撑得衣服都快爆开的胸大肌。
这哪里是长征?
这分明是从哪个高级疗养院里刚放出来的健美队!
“这不可能!”
张麻子手里的手枪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双腿一软,直接跪在泥水里,双眼死死瞪着冲上来的红军。
连续行军半个月后,红军与追击的国军先头部队打了一场遭遇战。国军长官看着冲上来的红军战士,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:“这不科学!别人长征瘦十斤,我的部队胖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