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老板双手捧起那份契约,一双绿豆眼在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快速扫动。
他做了半辈子买卖,签的都是“一手交钱一手交货”的红纸字据。
眼前这份分了什么“甲乙双方”、列了十几个补充条款的东西,看得他两眼发黑。
“陆爷爷,这上面写的……不可抗力免责?”
王老板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,点在第二页的一行字上,满脸迷茫。
“还有这什么……单方面交货期锁死,天价惩罚性违约金。这都是些啥名堂啊?”
陆明渊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缸,吹开水面上的浮叶。
“规避风险的基础法务条款。”
他喝了一口茶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聊。
“打仗的年月,要是遇上泥石流堵了路,或者白匪突然抽风打炮,我的货运不出去,总不能算我违约吧?”
陆明渊放下茶缸,瓷底磕在木桌上。
“这叫不可抗力。只要发生这些事,我不供货,你无权追究我的责任。听懂了吗?”
王老板脑子转了转,觉得这话说得在理。
这白马河一带有国军三号哨卡守着,那位赵排长早就被陆明渊喂饱了。
只要国军不找麻烦,哪来的什么不可抗力?
“那这天价违约金呢?”王老板又指着下面一条。
“限制你的。”陆明渊靠在椅背上。
“你交两万大洋定金,限期三天内来提货。三天一过,你不来拉货,导致我库存积压。”
陆明渊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定金没收,充当仓储管理费。这叫违约代价。”
王老板一听,悬着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。
他大通钱庄的催债人天天堵在门口,他恨不得马上拉着钨矿回城换钱,怎么可能拖延提货?
“没问题!这规矩公道!”
王老板一把抓过钢笔,生怕陆明渊反悔。
他在三页纸的末尾,重重签下自己的大名,又咬破大拇指按了三个血红的手印。
“陆爷爷,两万大洋的银票,我明天一早就派人送来!”
王老板点头哈腰地退着往门外走。
陆明渊收起合同,放进抽屉里,重新拿起那支红蓝铅笔。
“慢走。记得按时提货。”
……
三天后。
白马河,三号哨卡。
王老板裹着一件新买的灰布棉袍,站在一辆骡车旁,冷风吹得他直跺脚。
他身后跟着十几辆空车,几十个伙计抄着手蹲在路边。
前面就是约定的交货地点,时间定在正午。
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,红军的运矿车队连个影子都没看见。
“老爷,这都过午了。”管家凑上前,压低声音,“红军不会拿了咱们的两万大洋定金,跑路了吧?”
王老板一巴掌扇在管家后脑勺上。
“闭上你的臭嘴!陆科长那是在做大盘子,能看上这点定金?”
话音刚落。
“轰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迫击炮响在前面的山头炸开。
积雪混着泥土冲天而起。
紧接着,三号哨卡的方向传来密集的重机枪扫射声。
“哒哒哒哒——”
子弹打在光秃秃的树干上,木屑横飞。
王老板吓得双膝一软,直接趴在了骡车底下的泥水里,双手死死抱住脑袋。
“怎么回事!打仗了?红军打过来了?”
王老板扯着破音的嗓子嚎叫。
哨卡前面,两排崭新的铁丝网被粗暴地拉在路中央。
赵排长叼着半根洋烟,手里拎着一把驳壳枪,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。
几个国军士兵端着枪,把王老板的车队死死拦在外面。
“赵排长!赵爷爷!”
王老板连滚带爬地从车底钻出来,扑到铁丝网前。
“我是宏发商行的老王啊!咱们之前见过的!”
赵排长吐出一口青烟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认得你。别往前凑,子弹没长眼睛。”
“这路怎么封了?我还要进去拉红军的货啊!”王老板急得直跳脚。
赵排长用枪管敲了敲铁丝网。
“上面下的死命令。今天起,三号哨卡举行例行军事演习。”
他大声冲着后面的士兵喊。
“兄弟们,多放几炮!把声势搞大点!”
后面的机枪手咧嘴一笑,扣着扳机对着半空的高云又是一通扫射。
王老板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巨响。
军事演习?
这冰天雪地的,一群连军饷都发不齐的地方杂牌军,搞哪门子军事演习!
“赵排长,演习要搞几天?我那批货急着要啊!”
王老板从怀里摸出两块大洋,顺着铁丝网的缝隙塞过去。
赵排长毫不客气地把大洋揣进兜里。
“军令如山,演习期一个月。这一个月,连只野狗都别想过去。”
一个月!
王老板眼前一阵发黑,身子晃了两下,一头栽倒在雪地里。
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。
三天内不提货,两万大洋定金全打水漂,还要赔偿天价违约金!
“陆明渊!你坑我!”
王老板从雪地里爬起来,眼珠子红得往外凸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。
他现在全明白了。
什么不可抗力,什么军事演习。
全都是那个穿长衫的魔鬼,拿钱买通了这帮当兵的在演戏!
……
日落时分,红军后勤部统筹科。
陆明渊坐在烧得旺盛的火盆旁,手里翻看着一本刚从白区送来的物价走势本。
王老板是被马老三像拖死狗一样拖进来的。
他身上的棉袍被路上的荆棘刮成了布条,脸上全是被树枝划出的血道子。
“陆爷爷……您高抬贵手啊!”
王老板扑在火盆边,顾不上火星子烫手,死死抓住陆明渊的裤腿。
“那两万大洋,是我拿老婆孩子抵押给大通钱庄换来的!”
他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凉气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“货我提不到,钱拿不回。钱庄的人今晚就要去抄我的家了啊!”
陆明渊把手里的本子合上。
他拉开抽屉,拿出那份按着血手印的合同,扔在王老板面前。
“王老板,合同是你自己看的,字是你自己签的。”
陆明渊声音平淡,没有一丝怜悯。
“国军突然搞军事演习,这是不可抗力。我的矿石已经装车了,你来不了。”
陆明渊用笔尖点了点最后一行字。
“定金充当仓储费。这事走到哪里的法院,我都有理。”
王老板双手抓着那份合同,用力去撕。
纸张发出刺耳的破裂声,被撕成了一堆碎片,扬在半空中。
“那是假演习!是你买通了那个姓赵的!”
王老板嗓音撕裂,像个疯子一样大喊大叫。
陆明渊连阻拦都没拦,任由他把合同撕碎。
“饭可以乱吃,话不能乱讲。诽谤军方,在白区是要吃枪子的。”
陆明渊又拉开抽屉。
拿出一叠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合同备用件,拍在桌上。
“撕吧。我这儿有复写纸拓印的十几份备份。”
王老板看着那一叠合同,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干了。
他瘫软在地,嘴巴张着,却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商人的精明、算计,在这一套现代商业合同法面前,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。
他输得裤衩都不剩了。
资金链断裂,商行破产,家破人亡就在今晚。
陆明渊站起身,走到王老板面前。
他抬起脚,把一本厚厚的空白账册踢到王老板的肚子上。
“大通钱庄的债,统筹科替你平了。你的商行,现在归我。”
陆明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想活命,以后就老老实实替我干活。我让你进什么货,你就进什么货。”
王老板死灰般的眼睛里重新聚起一丝光亮。
他猛地抱住那本账册,头磕在青砖地上砰砰作响。
“我干!我给您当狗!您让我咬谁我咬谁!”
陆明渊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缸。
“顺便问一句。”
他目光穿过屋里的热气,盯着王老板。
“你之前在上海滩联系的那个上家大客户……到底是谁?”
王老板浑身一哆嗦。
他抬起头,满脸忌惮,结结巴巴地开口。
“是……是上海滩苏家的大小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