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嗡嗡嗡——”
沉闷的飞机引擎轰鸣声,撕裂了罗霄山脉清晨的冷空气。
楚云锋端着洗脸盆的手一抖。
半盆冷水全泼在了他那双破布鞋上,冰凉刺骨。
他连鞋上的水都顾不上甩,大步冲到院子中央,仰起头死死盯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三个黑点钻出云层,呈品字形飞掠而过。
机翼上的青天白日徽标,在晨光下清晰可见。
“敌机!防空隐蔽!”赵刚扯着嗓子大吼。
院子里的警卫排战士哗啦啦拉开枪栓,四下寻找掩体。
高空中。
领航的霍克式轰炸机驾驶舱里。
国军飞行大队长张德海推了推护目镜,皮手套握紧操纵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绑在大腿上的任务坐标纸。
“东经xxx,北纬xxx。”
张德海对着送话器大吼。
“各机注意,即将到达军统绝密情报提供的目标上空!准备投弹!”
下方是一片连绵的深山洼地。
张德海压低机头,飞机穿过一层薄雾。
山谷洼地里,一大片用树枝和枯草编织的防空伪装网暴露在视野中。
伪装网边缘,还能清楚地看到几辆停放的军用卡车,以及成堆码放的木箱。
“这帮泥腿子,以为盖几层烂树叶子就能挡住国府的空军?”
张德海啐了一口唾沫,手指扣开投弹器的红色保险盖。
“地下兵工厂是吧?老子今天让你们全变成地下鬼!”
他根本不知道。
下面那片伪装网里,藏着的压根不是红军兵工厂。
那是国军马旅长苦心经营大半年、准备用来打第五次围剿的核心后备弹药库。
那里面堆着整整五万发山炮炮弹,还有成吨的黄色炸药。
“投!”
张德海狠狠拉下投弹杆。
机腹舱门大开。
十几枚重磅航空炸弹带着刺耳的尖啸,像一串黑色的铁秤砣,直直砸向山谷。
山谷底。
马旅长手下的守备营长正端着粗瓷碗喝热粥。
听到头顶撕裂空气的尖啸声,他抬起头。
手里拿的大肉包子直接掉进了泥坑里,溅起一摊黄泥水。
“防空警报!敌机……”
营长的话还没喊完。
“轰!”
第一枚航弹砸穿了伪装网,精准地落在一堆迫击炮弹的木箱上。
橘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。
这仅仅是开胃菜。
航空炸弹瞬间引爆了库房里的五万发炮弹和成吨的炸药。
剧烈的连环殉爆发生了。
大地像是一块被人用力抖动的破布,剧烈翻滚撕裂。
爆炸的声浪已经超出了人耳能承受的极限。
整个山谷瞬间被高温气浪吞没,守备营的士兵连惨叫都没发出,直接气化。
五十里外,红军后勤部大院。
赵刚正蹲在井边刷牙。
地皮突然猛地一跳。
赵刚一头磕在井沿的青石板上。
手里的牙刷戳破了牙龈,满嘴是血的咸腥味。
他顾不上疼,转头看向东南方向。
地平线尽头。
一团巨大的黑红色蘑菇云冲破了云层,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,直逼天际。
狂暴的冲击波卷着热浪,跨过五十里的山路扑面而来。
院子里的几棵老枯树被吹得东倒西歪,粗大的树枝折断掉落。
赵刚手里的牙刷掉在地上,沾满了黄泥。
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窝头,呆呆地看着那团冲天的蘑菇云。
“这动静,把天给炸塌了?”赵刚舌头直打结。
楚云锋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。
喉结卡在脖子上,半天没滑下去。
他猛地转过头,看向屋檐下。
陆明渊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一碗清汤面。
他捏着竹筷子,正慢条斯理地挑出面条里的葱花。
连面汤都没洒出一滴。
“明渊,那是马旅长弹药库的方向……”楚云锋声音直打飘。
他刚才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爆炸的当量。
起码半座山头被削平了。
几万发炮弹,还有一整个国军守备营,全成了灰。
陆明渊吸溜了一口面条,咽下肚子。
“国有资产流失严重啊。”
陆明渊放下筷子,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汤汁。
“马旅长这人不懂分散风险。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,活该他被清理不良资产。”
楚云锋走上台阶,两只手按在陆明渊面前的实木办公桌上。
桌子被他按得嘎吱作响。
“你昨天让那个特务发报的时候,就全算好了?”
楚云锋胸膛剧烈起伏,看陆明渊的眼神像在看一尊阎王。
“包括国军空军的反应时间,包括马旅长没来得及转移军火?”
陆明渊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。
“行政审批也是讲究时效的。”
“军统特务发的是最高密级的求援电报。南京统帅部看到‘最大地下兵工厂’这几个字,审批流程会一路绿灯。”
陆明渊摊开双手,一副公事公办的做派。
“我只是帮他们优化了跨部门的办事效率。”
赵刚捂着流血的嘴,凑到屋檐下,牙齿还在打战。
“科长,这叫优化效率?您这叫把白匪的脑子按在地上摩擦。”
赵刚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水。
“这可是白匪的飞机炸了白匪的弹药库。这事儿要是传出去,他们不得狗咬狗打起来?”
“信息不对称,被降维打击是市场铁律。”
陆明渊靠在椅背上,端起粗瓷茶缸漱了口。
“内部审计追责机制一旦启动。谁签的字,谁提供的坐标,谁就得掉脑袋。”
陆明渊把漱口水吐进旁边的痰盂里。
“戴笠这回,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通共的嫌疑了。”
高空中。
轰炸机拉起机头,在云层上方盘旋了一圈。
张德海推开侧窗,看着下方已经被彻底夷为平地、还在不断发生连环殉爆的深坑。
半个山头都没了。
“干得漂亮!这爆炸威力,里面绝对藏着共军的重工业设备!”
他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德国莱卡照相机,对着下方的火海连按快门。
“给南京发报!”
张德海满脸红光,觉得胸前的青天白日勋章已经在向他招手。
“我机群编队成功摧毁共军最大地下兵工厂!任务圆满完成!”
爆炸的火光在几十里外的红军驻地都能看得一清二楚。
国军飞行员得意洋洋地向最高统帅部发回“成功摧毁共军兵工厂”的电报。
这份带着硝烟味的捷报,顺着电波传到南京。
又在第一时间,被转成绝密急件。
半天后。
一份印着“大捷”红戳的文件,连同几张模糊的轰炸现场照片。
很快放在了国军前线总指挥薛岳的办公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