硝烟还未散尽,呛人的火药味直往人嗓子眼里钻。
一件被硝烟熏得发黑的白衬衫,绑在没上刺刀的步枪枪管上。
在半空中有气无力地摇晃着。
马旅长的副官跪在泥水里,双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。
他双手举着一封用黄泥封口的密信,挪动着膝盖,一步步蹭进红军后勤部的大门。
两旁的红军战士端着明晃晃的刺刀,冷眼盯着他。
“长官!别开枪!我们旅座有信送给陆科长!”
副官嗓子全劈了,喊出来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皮在摩擦。
陆明渊坐在办公桌后,手里端着青瓷茶碗。
他看着跪在桌前的副官,没有去接那封信。
“念。”陆明渊吐出一个字。
副官哆嗦着手撕开信封,拿出一张写满毛笔字的信笺。
上面的字迹潦草凌乱,墨迹甚至晕染开了一大片。
显然是写信人手抖得厉害。
“鄙人马某,愿与贵军化干戈为玉帛。恳请陆长官高抬贵手,停止炮击。条件任凭差遣。”
副官结结巴巴地念完,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。
冷汗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滴,砸在青砖上摔成八瓣。
“砰!”
楚云锋一巴掌拍在桌面上,震得茶碗盖跳起半寸高。
“求和?”
楚云锋拔出腰间的配枪,拍在信纸上。
“白匪的炮楼全被咱们掀了!现在他们就是没壳的王八!”
楚云锋转头看向陆明渊,双眼熬得通红。
“明渊,这是天赐良机!雷啸天的突击连已经压上去了!”
“只要半个时辰,咱们就能活捉马瞎子,全歼这一个旅!”
副官听到“全歼”两个字,眼皮一翻,差点当场晕死过去。
他双手死死抠住地砖缝隙,连求饶的话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。
陆明渊放下茶碗。
他伸手把楚云锋的配枪推回对方怀里。
“政委,算账不能只看眼前的蝇头小利。”
陆明渊靠在太师椅上,十指交叉,语气平稳。
“打死一只羊只能吃顿肉,留着羊毛可以天天薅。”
楚云锋愣住了。
他抓着枪柄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“留着他?留着白匪在咱们家门口恶心人?”
陆明渊拉开抽屉,拿出一张华南军阀势力分布图。
铅笔在马旅长的防区上画了个圈。
“马瞎子是地方杂牌军。他活着,这片防区就是他的地盘。”
“他被咱们打残了,为了保住头上的乌纱帽和国府的军饷,他绝对不敢把真实战损报给薛岳。”
陆明渊抬起眼皮,看着楚云锋。
“他会帮我们捂盖子。他甚至会成为我们和薛岳中央军之间的一道缓冲墙。”
“要是你今天杀了他,薛岳明天就会调两个装备德械的中央师过来填补防线。”
陆明渊敲了敲桌面。
“到时候,你拿什么去跟正规军拼消耗?”
楚云锋张着嘴,半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脑子里把这笔政治经济账过了一遍。
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。
杀一个马旅长容易。
但杀完之后引来的连锁反应,绝对会拖垮整个红军的后勤大盘。
把敌人的残兵当成自己的挡箭牌和掩护网!
楚云锋看着陆明渊那张波澜不惊的脸,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。
这人把军阀那点自私自利的心理,算计到了骨髓里。
陆明渊不再理会楚云锋。
他转过头,看着地上抖成一团的副官。
“回去告诉马瞎子。想保住他的防区,可以。”
陆明渊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战争赔款。十万大洋。”
“少一个铜板,明天天亮前,两千个炸药包会准时落在你们旅部的房顶上。”
副官双腿一抽,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裤管流了出来。
骚臭味在办公室里弥漫。
十万大洋!
这简直是要把马旅长拔皮抽筋,连骨髓都榨干啊!
“长官……十万太多了……我们旅座就算砸锅卖铁也凑不够啊!”
副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陆明渊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怀表。
“那是你们财务统筹的问题。”
“距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。门在那边,慢走不送。”
副官知道这是最后通牒。
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,撞在门框上跌了一跤,又挣扎着爬起,疯了一样朝山下狂奔。
夜半时分。
马旅长地下指挥部。
“当啷!”
一个名贵的景德镇花瓶被狠狠砸在墙上,碎瓷片溅了一地。
马旅长头发像个鸟窝,军装扣子全扯开了。
他眼珠子通红,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狼。
“十万大洋!他怎么不去抢国库!”
马旅长嗓子全劈了,一脚踹翻面前的实木椅子。
副官跪在碎瓷片里,鲜血染红了膝盖。
“旅座!那个姓陆的说一不二!他不听讲价啊!”
副官抱着马旅长的大腿。
“他说了,天亮前见不到钱,两千个炸药包就砸下来了!”
那沉闷如天雷般的爆炸声,此刻还在马旅长的脑子里回荡。
他浑身打了个寒颤。
保钱,还是保命保地盘?
这根本不是选择题。
“去把旅部的保险柜砸开!把老子准备娶五姨太的金条全拿出来!”
马旅长咬碎了后槽牙,嘴角渗出血丝。
他转头冲着几个团长和营长大吼。
“你们几个,把兜里的钱全掏干净!谁敢藏私,老子先毙了他!”
几个军官面如土色,哆哆嗦嗦地掏出大洋、金链子,甚至连手上的金戒指都撸了下来。
整个旅部鸡飞狗跳。
砸锅卖铁,搜刮地皮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红军后勤部大院。
钱布袋站在一排木箱前,手里的算盘拨得快冒火了。
老头双眼放光,嘴角的哈喇子快流到了衣领上。
他抓起一根黄澄澄的金条,放在嘴里用力一咬。
上面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。
“足金!全是真家伙!”
钱布袋把金条扔回箱子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“科长!十万大洋,折合成金条和现洋,一分不少,全在这儿了!”
老账房跪在钱箱子面前,抱着箱子又哭又笑。
不用出一兵一卒。
不用放一枪一弹。
就靠几句话,硬生生从白匪嘴里抠出了一座金山!
这买卖,干一票够整个苏区吃三年!
楚云锋站在一旁,看着那几大箱金光闪闪的财富。
他喉结上下滑动,手心全是汗。
他这辈子打过的土豪无数,但谁见过白匪的军阀排着队上门送钱的?
这陆明渊到底施了什么妖法!
马旅长的副官站在院子里,冻得直打哆嗦。
他看着钱布袋把箱子封条锁死,这才颤颤巍巍地看向陆明渊。
“陆长官……钱交齐了……我们旅座的防区,算是保住了吧?”
陆明渊坐在太师椅上,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。
他端起刚沏好的热茶,喝了一口。
目光越过副官的肩膀,看向山下国军防线的方向。
“钱我收了,仗可以停。”
陆明渊放下茶碗,嘴角扯起一抹让副官毛骨悚然的弧度。
“但为了保证咱们双方的和平长久,我有个提议。”
副官心头一紧,双腿又开始发软。
他生怕这位活阎王再蹦出什么“战争附加费”的词来。
陆明渊站起身,走到副官面前。
他伸出手,替副官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军装衣领。
“在你们的封锁哨卡,搞个国共互市。”
陆明渊声音平缓,却带着毋庸置疑的穿透力。
“让封锁哨卡成了贸易中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