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布袋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手里那把紫檀木算盘“吧嗒”一声掉在青砖地上,算珠磕飞了两颗。
老头双腿发软,死死扒住陆明渊的办公桌边缘。
“酿……酿酒?”
钱布袋嗓子劈成了两半,像漏风的破风箱。
“科长,这可是掉脑袋的罪过啊!”
老头急得直跺脚,大头皮鞋在泥地上踩出几个深坑。
“历朝历代,遇到灾年,县太爷都得下令禁酒。”
“一斤好酒得费三斤好粮。咱们拿老百姓的活命粮去酿酒,彭老总知道了,非得枪毙我不可!”
陆明渊端起桌上的冷茶,泼进角落的痰盂里。
“那是封建农业社会的短缺经济学逻辑。”
他抽出红蓝铅笔,在白纸上画出一条抛物线。
“粮食有保质期,陈粮的价值随时间递减。最后变成一文不值的烂泥。”
陆明渊笔尖重重一顿。
“但酒精不同。它是高附加值商品,没有保质期,甚至会随时间产生溢价。”
“这叫把即将报废的低端资产,转化为高流动性的硬通货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冷冽。
“去,把根据地里干过酒坊的师傅,全给我请过来。”
半天后,后勤部第一兵工厂后院。
十几口大铁锅架在黄土垒起的土灶上。
底下木柴烧得噼啪作响,火舌舔舐着锅底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麦子发酵的酸腐味。
五十多岁的老酿酒师王师傅,拢着袖子站在灶台边,满脸愁容。
他看着几个兵工厂的老兵,正拿着电焊枪,把一堆废弃的无缝钢管和黄铜板焊在一起。
“陆科长,这哪是酿酒的做派啊?”
王师傅连连叹气,烟袋锅在鞋底磕得当当响。
“酿酒讲究个土窖发酵,天锅冷凝,一滴一滴地接。”
他指着那套庞大复杂的金属管线。
“您弄这么多铁管子铜罐子,这是要造大炮,还是要炼丹?”
陆明渊穿着藏青色风衣,站在那个两层楼高的蒸馏塔前。
“你那个叫小作坊土法发酵,出酒率低,杂醇油多,喝了第二天脑袋像裂开一样疼。”
陆明渊拍了拍冰冷的黄铜冷凝管。
“这叫工业级分馏塔。”
他拿出一张图纸,甩在王师傅怀里。
“乙醇的沸点是七十八点三度。”
“通过这套多级冷凝管,精准控制温度,实行掐头去尾。”
“把甲醇和杂醇油全部物理剥离。留下来的,就是最高纯度的原浆。”
王师傅听得一头雾水,张着嘴像条脱水的鲤鱼。
什么沸点,什么分馏。
他祖祖辈辈酿酒,只认得看酒花和闻味儿。
这穿风衣的年轻官爷,张嘴就是一堆听不懂的天书。
“上料。”
陆明渊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怀表,下达指令。
几千斤发霉的陈麦子和红薯碎块,混合着酒曲,早就被倒进了发酵池。
现在,这些酸臭的酒糟被一车车倒进巨大的蒸馏锅里。
铁大牛光着膀子,拉下了锅炉的风箱拉杆。
烈火烹油。
大锅里的酒糟开始沸腾,咕嘟咕嘟冒着巨大的气泡。
蒸汽顺着粗大的管道,一路向上,冲进黄铜分馏塔。
冷水在管壁外侧循环流动。
整个院子安静下来。
只有蒸汽在管道里奔腾的呼啸声。
王师傅死死盯着出酒口。
他双手攥着衣角,指甲抠进肉里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滴答。”
第一滴透明的液体,顺着紫铜管口滴落进底下的白瓷缸里。
紧接着,滴滴答答连成了一条细线。
一股浓烈、纯净到没有一丝杂味的酒香,瞬间在院子里爆开。
这香味霸道得像一颗炸弹。
直接冲破了兵工厂的机油味,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鼻腔。
王师傅双腿一软,跪在白瓷缸前。
他哆嗦着伸出两根手指,沾了一点刚流出来的原浆,放进嘴里。
“轰!”
一股火辣辣的暖流,顺着舌尖一路烧进胃里。
没有半点泥腥味,没有一丝酸涩。
醇厚,辛辣,回甘无穷。
“好酒……这是龙涎水啊!”
王师傅大嚎一声,老泪纵横,连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老头子我酿了四十年酒,从来没见过这么清的水,没喝过这么烈的酒!”
“这度数,起码有六十度往上!”
他抬起头,看着那源源不断往外流淌的酒线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以前他们一口天锅,熬上一天一夜,撑死出个十几斤酒。
现在这铁管子里,酒水就像泉水一样往外冒!
不到半个时辰,满满一缸子五十斤的烈酒就接满了!
王师傅的骄傲被这套金属设备砸得粉碎。
他终于明白,自己那点引以为傲的手艺,在人家这套管子面前,连个屁都算不上。
陆明渊走上前,端起一个茶碗,接了半碗烈酒。
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“工业化量产,这就叫降维碾压。”
陆明渊把酒碗递给旁边的钱布袋。
“老钱,尝尝。咱们的陈粮变现了。”
钱布袋接过酒碗,抿了一小口。
辣得他呲牙咧嘴,一张老脸皱成了菊花,眼泪哗啦啦往下流。
但他没吐,反而死死抱住酒碗,生怕洒了一滴。
“科长!这酒要是拉到县城黑市去卖,一斤起码能换三块大洋!”
钱布袋眼底全是金币的光芒。
“咱们那几万斤发霉的陈粮,这回全变成金疙瘩了!”
“三块大洋?那是散装土酒的价。”
陆明渊摇了摇头。
“好产品,还得配上高级的包装,这叫品牌溢价。”
两天后,统筹科办公室。
桌面上摆着一排从国军军需处缴获来的景德镇细瓷酒瓶。
白底青花,造型古朴厚重。
陆明渊拿起一张刚用雕版印出来的红色封皮。
封皮正中央,印着一颗醒目的五角星。
下面是四个龙飞凤舞的毛笔大字:“红星特供”。
陆明渊把封皮贴在白瓷瓶上。
一瓶普通的烈酒,瞬间多了一种生杀予夺的威严感。
一种属于高层权力核心才能触碰的神秘气息,扑面而来。
“这叫饥饿营销加身份认同。”
陆明渊把装好的酒瓶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人越是缺少什么,就越喜欢用什么来标榜自己。”
“国军前线的那些军官,天天在泥水里打滚,随时掉脑袋。他们需要一种能彰显地位的奢侈品,来麻醉神经。”
“砰!”
办公室的木门被撞开。
沈胖子穿着一身沾满泥水的绸缎马褂,像个肉球一样滚了进来。
他刚从白区押着一车棉布回山。
“陆会长!前线白匪最近疯了,查得严,我这胖掉了一圈膘啊!”
沈胖子大口喘着粗气,抓起桌上的茶壶想喝水。
陆明渊伸手按住茶壶。
“沈老板,先别喝水。尝尝咱们苏区的新产品。”
他指了指那瓶贴着“红星特供”的白瓷瓶。
沈胖子愣了一下。
他拔掉红绸塞子,一股浓烈的酒香直冲脑门。
他是个走南闯北的老饕,什么茅台、汾酒没喝过。
但这么霸道的香味,还是头一回闻到。
沈胖子举起瓶子,直接对嘴灌了一大口。
“咳咳咳!”
酒液入喉。
沈胖子像吞了一团烧红的炭火。
整张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爆出来。
他捂着脖子连连倒退,撞在门框上。
沈胖子来苏区提货,尝了一口这烈酒,辣得直哈气,却狂喜道:“陆会长!这酒要是拿到国统区,那些军阀老爷能把脑浆子打出来!”
陆明渊笑了:“去吧,让它去腐蚀敌人的胃。苏区特供酒,成了白区达官贵人最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