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,醉仙楼天字一号包厢。
地龙烧得滚烫。
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,将外头漫天飞雪的严寒彻底隔绝。
包厢中央摆着一张雕花黄花梨大圆桌,桌上满是山珍海味。
沈胖子穿着一件暗纹绸缎马褂,坐在椅子上。
他手里捏着那张从苏区刚译出来的密电。
粗糙的电报纸被他掌心的汗水浸得有些发软。
“不要大洋。喝我的酒,就得给我办事。”
陆明渊这句带着冰碴子的话,在沈胖子的脑子里反复回响。
他把电报纸凑到火盆边上,看着橘红色的火舌将其吞没,化作一团黑灰。
陆会长算计人心的手段,他早就见识过了。
今天这场局,就是专门给国军高层挖的一个天坑。
门外传来沉重杂乱的皮靴声。
包厢的雕花木门被人粗暴地一脚踹开。
门板砸在墙上,震落了几片墙皮。
国军暂编第九师后勤处长,兼代副师长马汉三,大跨步走了进来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少校副官。
马汉三挺着个大肚子,军大衣随意敞着,露出一大片通红的脖颈。
他满脸麻子,酒糟鼻红得发亮。
刚一进门,两只绿豆眼就死死钉在了包厢的角落里。
那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十个白底青花的瓷酒坛。
每个酒坛上都贴着“红星特供”的封条,瓶口用黄蜡和红绸封得严严实实。
“老沈!你电报里说弄到了十坛好货?”
马汉三一把扯掉身上的军大衣,随手扔给身后的副官。
大头皮靴踩在波斯地毯上,发出沉闷的踏步声。
他几步冲到酒坛前,连多看沈胖子一眼的功夫都没有。
沈胖子堆起满脸肥笑,快步迎上前。
“马将军,这可是我拼了老命,从黑市暗线给您截下来的。”
沈胖子指着酒坛,压低嗓音,故作神秘。
“兵工厂原浆!六十五度纯粮酿造!”
“南京那位委座宴客,用的也就这成色。”
马汉三双手抱住一个坛子,像抱着自家的亲儿子。
大拇指用力抠掉上面的黄蜡封口。
“啵。”
红绸塞子拔出。
一股霸道、醇厚、带着高纯度酒精特有辛辣的酒香,瞬间在包厢里爆开。
这香味直接盖过了屋里熏香的味道。
马汉三深深吸了一口气,胸膛高高鼓起。
他闭上眼睛,喉结上下疯狂滑动。
吞咽口水的声音大得连门外的守卫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是个嗜酒如命的老酒鬼,只闻这味道,就知道这是拿钱都买不到的绝品。
“拿碗来!快拿海碗!”
马汉三转头怒吼,眼珠子里布满了贪婪的红血丝。
沈胖子亲自端过一个白瓷大海碗。
清冽的酒液倒进碗里,溅起几点酒花。
马汉三双手捧起大碗,凑到嘴边,仰起脖子猛灌。
“咕咚,咕咚。”
半碗烈酒下肚。
马汉三的脸肉眼可见地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猛地弯下腰,双手撑在八仙桌边缘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额头上的汗珠子一层层往外冒,顺着麻子脸往下流。
“痛快!这才是男人喝的琼浆玉液!”
马汉三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。
桌上的几盘红烧熊掌和清蒸鲍鱼被震得跳起半寸高。
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,大马金刀地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。
“老沈,开个价。”
马汉三死死抱着那个白瓷酒坛,护食的野狗一般。
“这十坛酒,老子包圆了。五千现洋够不够?”
沈胖子没接话,他在马汉三对面坐下。
拿起紫砂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。
“马将军,陆会长交代了。”
沈胖子吹开水面上的茶叶梗。
“这酒不卖。”
马汉三的手猛地一紧,酒坛子发出沉闷的磕碰声。
他死死盯着沈胖子,眼底透出杀气。
“不卖?你大半夜把我叫来,拿老子寻开心?”
两名副官手按在枪套上,往前跨了一步,枪柄上的黄铜搭扣撞得直响。
沈胖子稳坐泰山,连拿茶杯的手都没抖一下。
他想起陆明渊教他的那套现代商务谈判逻辑。
“将军,陆会长说,现洋买不到朋友。但红星特供可以交朋友。”
沈胖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公文纸,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这十坛酒,是商会孝敬您的见面礼。”
“不仅如此。下个月,商会再给您府上送五十坛。”
马汉三的杀气消散了一大半。
五十坛!
他呼吸变得急促,胸口起伏的频率越来越快。
这酒在省城黑市上炒到了天价,一瓶就能换两根小黄鱼。
五十坛转手一卖,能换来几万块大洋的真金白银!
更别说留着自己喝,能把战区长官部的那些同僚馋得跪下叫爹。
“你们老板想要什么?”
马汉三不是傻子,他松开酒坛,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脸。
“在我的防区里,没有白吃的午餐。”
沈胖子展开那张公文纸。
这是一份物资通行路线图。
“我们联合商会有一批布匹和药材,要走水路转陆路。”
沈胖子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红线。
“这路线正好穿过将军的第五防区。”
沈胖子看着马汉三发红的眼睛。
“陆会长希望,将军的弟兄们晚上巡逻的时候,眼神能稍微差一点。”
马汉三冷笑一声,把沾满汗水的毛巾扔在桌上。
“老沈,你这是让我给走私车队当保镖啊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敲了敲桌面。
“上面查得紧,查出夹带军需,我的脑袋也得搬家。这风险,五十坛酒可填不平。”
沈胖子从椅子底下拎起一个沉甸甸的黑皮箱。
“砰。”
皮箱重重砸在桌面上,压住了那张路线图。
铜锁扣弹开。
屋顶的水晶吊灯光芒,被箱子里的东西瞬间反射出来。
整整一百根金条,码放得规规矩矩。
黄澄澄的金光晃得人眼花。
马汉三的呼吸停滞了。
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猛地攥紧,指甲抠进军裤的布料里。
站在他身后的两个副官,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。
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清晰可闻。
“陆会长说了。”
沈胖子把皮箱推到马汉三手边。
“这叫战略合作路权买断费。”
“酒,管够。这箱黄鱼,是给将军底下的弟兄们喝茶的。”
沈胖子压低声音,凑近了些。
“只要商会的车队挂着‘红星’的牌子,您的哨卡直接放行。每个月,这个数。”
马汉三伸出长满老茧的手,摸向箱子里的金条。
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大脑。
他打仗是为了什么?还不是为了钱和享受!
南京国府几个月发不下来军饷,底下的兵早就怨声载道了。
有了这笔钱和这些好酒,他能把整个师的军官全喂饱!
“啪!”
马汉三猛地合上皮箱盖子,一把将皮箱搂进怀里。
他端起那个白瓷海碗,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烈酒。
“沈老板!替我多谢陆会长!”
马汉三举起酒碗,脸上的横肉笑成了一朵花。
“告诉陆会长,在第五防区,你们商会的车就是横着走,我也保证没人敢查半张纸!”
他仰起脖子,咕咚咕咚将一碗烈酒灌进肚子里。
酒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,他全不在乎。
这高纯度的蒸馏酒,对大脑皮层的麻醉作用是毁灭性的。
酒精顺着血液直冲天灵盖,马汉三的理智防线在烈酒的冲刷下,寸寸断裂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几盘昂贵的山珍海味早就凉透了。
桌子底下散落着五个空酒坛。
马汉三喝得双眼迷离,领带扯得歪七扭八。
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,喷出一股浓烈的酒精味。
整个包厢里酒气熏天。
两个副官也喝得瘫在椅子上,打起了响亮的呼噜。
沈胖子只喝了茶。
他看着马汉三那副醉生梦死的模样,知道这蒙汗药彻底起作用了。
陆明渊教过他,一个人在喝醉的时候,他的嘴比没上锁的保险柜还要好开。
“马将军,这酒您敞开喝。”
沈胖子给马汉三倒满最后一点酒底子。
“下个月,商会的车队给您拉双倍的货来。”
马汉三双手死死抱着那个空酒坛,脑袋晃晃悠悠地砸在桌沿上。
他听到这话,突然抬起头。
醉眼朦胧地看着沈胖子,大着舌头摆了摆手。
少将喝得伶仃大醉,抱着酒坛子不撒手,舌头打着结嘟囔:“沈老板够意思……嗝……老哥我也不瞒你……这酒你赶紧多囤点……下个月……下个月国府要有大动作了!”
沈胖子捏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茶水在杯子里剧烈晃动,溅在虎口上。
他脸上的生意人假笑瞬间褪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