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金沙江水撞在礁石上,卷起浑浊的漩涡。
楚云锋拔出腰间的驳壳枪,咔哒一声上了膛。
他指着对岸半山腰那些用石头垒成的寨子,咬着牙。
“明渊,薛岳虽然被咱们甩掉了,但这江边连块碎木板都找不着!”
“对岸那帮土司把船全藏了,还派人拿着毒镖放暗箭。”
“我带警卫连游过去,强行端了他们的寨子,把船抢回来!”
陆明渊伸出手,按在楚云锋的枪管上,往下压了压。
“强抢?这里是西南大山。”
陆明渊掏出怀表看了一眼。
“只要你开第一枪,明天漫山遍野就会钻出几万个拿着毒箭的当地人。”
“咱们十万大军,还没等过江,就被活活耗死在这泥潭里了。”
楚云锋急得在江滩上直转圈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?咱们手里的法币和美金,这帮山民看都不看一眼!”
“他们只认银元,可咱们的现洋还要留着买军火,总不能全砸在这里!”
陆明渊转过头,看向缩在后方的钱布袋。
“老钱,把三号辎重箱打开。”
钱布袋打了个哆嗦,死死捂着腰间的钥匙串。
“科长,那里面装的可是……”
“开。”陆明渊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。
钱布袋拗不过,只能磨磨蹭蹭地打开一口沉重的木箱。
红军将领们凑了过来。
箱子里没有金银,也没有弹药。
只有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粗布袋,以及一块块压得硬邦邦的黑褐色砖块。
雷啸天抓起一把白色的结晶体,凑在鼻尖闻了闻。
“盐?还有这破树叶子压的茶砖?”
他满脸错愕地看着陆明渊。
“科长,你打算请这帮拿毒箭的野人喝茶?”
陆明渊没有理会雷啸天的调侃。
他用手指捻起一撮白盐。
“在现代经济学里,这叫‘地域性硬通货’。”
“西南深山,不缺金银,缺的是维持人体渗透压的钠离子。”
陆明渊把那撮盐洒在江滩上。
“这帮土司用一口铁锅就能换走底层农奴一年的收成,靠的就是对食盐和茶叶的绝对垄断。”
“今天,我教教他们,什么叫‘去中心化贸易’。”
半小时后。
江滩前方的空地上,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当地头人,在几十个带刀护卫的簇拥下走了过来。
领头的土司大腹便便,鼻孔朝天。
他瞥了一眼陆明渊身上的西装。
“红军长官,想要船过江,可以。”
土司伸出五根短粗的手指。
“一条船,五百块现大洋。少一个子儿,你们就全在这江边喂王八吧!”
楚云锋气得太阳穴直跳,手背青筋暴起。
陆明渊却连看都没看那个土司一眼。
他径直越过土司,走向不远处那些衣不蔽体、面黄肌瘦的底层船工和农奴。
这些农奴骨瘦如柴,脖子上还挂着沉重的麻绳。
“你干什么!”土司大怒,挥手示意护卫拔刀。
赵刚端起捷克式轻机枪,哗啦一声拉动枪机。
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土司的脑门上。
土司双腿一软,刀都拔了一半,硬生生停在半空。
陆明渊走到一个老船工面前。
老船工吓得浑身发抖,以为这群外乡军爷要杀人。
陆明渊伸手探进风衣口袋,抓出一把雪白的青盐。
在阳光下,那些盐粒闪烁着刺目的光芒。
老船工的瞳孔瞬间放大,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。
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纯、这么白的盐。
平时土司发给他们的,全是混着沙土和羊粪的毒盐巴。
就那,还得卖了儿女才能换一小包。
“运我们过江。”
陆明渊把那把青盐摊在老船工面前。
“一趟,一把盐。外加半块普洱茶砖。”
他用红蓝铅笔指了指远处的辎重箱。
“现结。不拖欠。你们有多少船,我雇多少。”
老船工噗通一声跪在烂泥里。
他颤抖着伸出枯树枝般的手,蘸了一点陆明渊手心的盐粒,塞进嘴里。
咸鲜的滋味瞬间在味蕾上炸开。
老船工眼泪夺眶而出,像疯了一样冲着身后的族人嘶吼起来。
那是当地的土话,陆明渊听不懂。
但他能看懂那些农奴眼里的光。
土司急了,指着老船工破口大骂。
“都不许动!谁敢给他们划船,老子扒了他的皮!”
如果是平时,这帮农奴早就吓得磕头求饶了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几十个船工红着眼睛,直接无视了土司的叫骂。
甚至有几个年轻力壮的,一把推开挡路的护卫,朝着江边的乱石滩狂奔而去。
几分钟后,令楚云锋和雷啸天三观崩塌的一幕出现了。
那些原本空荡荡的江边乱石丛里、烂泥滩下。
被扒开伪装的树枝和枯草。
一艘艘隐藏起来的木船被船工们拼命拖了出来。
江面上瞬间铺满了几十条大大小小的渡船。
“这……这帮人刚才还想射毒箭,现在怎么比咱们还急?”
雷啸天揉着眼睛,下巴差点掉在脚面上。
陆明渊掏出怀表,看着秒针转动。
“这叫击穿商业壁垒。”
“土司垄断了信息和资源。我直接绕过代理商,给终端劳动者发放超额提成。”
陆明渊冷冷地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土司。
“在绝对的生存利益面前,几百年的封建规矩,连个屁都不是。”
大军开始有序登船。
江水咆哮,但船工们摇橹的手臂充满了力量。
一趟又一趟。
红军的辎重、伤员、主力,踩着这些木船,稳稳地跨越了金沙江天险。
每送完一趟,船工们就在钱布袋那里领走一把白盐和半块茶砖。
拿到了硬通货的船工,兴奋得在岸边又蹦又跳。
傍晚时分。
十万大军全部过江。
钱布袋看着空了一半的辎重箱,脸皮抽搐了两下。
“科长,盐发出去大半,咱们自己的伙食可就寡淡了。”
陆明渊把风衣领子立了起来,挡住江风。
“投资总是需要成本的。马上就能收回本息。”
话音刚落,刚才那个领盐的老船工带着上百个当地百姓,呼啦啦跪在了陆明渊面前。
老船工指着山腰上那座最宏伟的石头寨子,嘴里不停地比划着。
赵刚找来个翻译,听完后瞪大了眼睛。
“陆科长,他们说……那个土司不仅克扣口粮,还替国民党私藏了三百石大米和十几箱金条!”
“他们要带路,帮咱们去端了那个狗娘养的粮仓!”
楚云锋倒吸了一口江风,呆呆地看着陆明渊。
一把盐。
不仅解决了红军渡江的生死难题。
还让这帮原本充满敌意、对土司言听计从的农奴,直接反水成了带路党!
这哪里是打仗,这分明是在用商品玩弄人心!
“打土豪分田地。”陆明渊拍了拍楚云锋的肩膀,“在这里,这叫释放底层消费力。去吧,政委,接收咱们的投资回报。”
当晚,红军在当地百姓的指引下,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了土司的寨子。
缴获的粮食和物资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陆明渊信守承诺,把一半的粮食分给了当地穷苦百姓。
整条金沙江沿岸,到处都是颂扬红军的欢呼声。
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。
浩浩荡荡的红军队伍离开了金沙江畔,继续向北挺进。
将士们吃饱了土豪的存粮,士气高昂。
队伍刚翻过一道山梁。
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前方传来。
一名侦察兵骑着战马,浑身是泥地冲到队伍最前面。
他猛拉缰绳,战马人立而起。
“首长!科长!”
侦察兵翻身下马,声音因为焦急而变了调。
“前面大路上,川军的一个整编师把路死死堵住了!”
“战壕挖了三道,重机枪全架在隘口上,硬闯肯定要吃大亏!”
楚云锋脸色猛地一沉,手再次摸向了腰间的驳壳枪。
陆明渊却慢条斯理地从马褡裢里掏出一架蔡司望远镜。
他迎着冷风,举起望远镜看向远处的川军阵地。
镜头里,那些川军士兵的站姿歪歪扭扭。
陆明渊放下望远镜。
“准备车辆,把那批缴获的烟土全给我拉上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