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明渊慢条斯理地放下那半截粉笔,拍了拍手上的石灰粉。
刚才还站在讲台上慷慨陈词的“经济学教授”,瞬间褪去了那层斯文的皮囊。
西装挺括的肩线上,透出一股冷血资本大鳄的肃杀之气。
他拿起桌上那几张皱巴巴的电报纸,飞快地扫了两眼。
“砰!”
楚云锋一巴掌拍在石头桌子上,震得石皮簌簌往下掉。
他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“这帮发国难财的狗东西!真当咱们红军的刀不利吗?”
楚云锋猛地转身,冲着台下大吼。
“雷啸天!带上你的警卫团,把延安城里那几个带头囤货的商铺全给我围了!”
“敢在这个时候掐咱们的脖子,老子把他们的货全抄了充公!”
雷啸天“噌”的一下站了起来。
手里的大刀片子挽了个花,刀锋在冷风中发出嗡鸣。
“政委放心!我这就去把那几个奸商的脑袋剁下来当夜壶!”
“站住。”
陆明渊的声音不大,却像冰水一样浇在燃烧的火苗上。
他将电报纸叠好,塞进风衣口袋。
“抄家?杀人?”
陆明渊转过头,冷冷地看着楚云锋。
“政委,这叫用最蠢的办法,解决最简单的问题。”
“你今天抄了这五个商人的铺子,明天整个西北的商队,连一根针都不敢再运进延安。”
楚云锋急得直跺脚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!老百姓没盐吃,已经在抠墙皮了!”
“再拖下去,咱们边区内部自己就先乱了!”
陆明渊走到黑板前,用手擦掉了刚才画的那半个循环圈。
“在现代商业逻辑里,破坏市场信誉,等于自杀。”
“这帮奸商想用囤积居奇的方式玩‘做空’,那我就教教他们。”
陆明渊掏出纯铜怀表,“啪”地按开。
“什么叫真正的‘资本砸盘’。”
他转头看向还在一旁哆嗦的钱布袋。
“老钱,咱们后勤库里,从金沙江沿岸运过来的土盐还有多少?”
钱布袋赶紧翻开账本。
“还有……还有五千多斤。但是科长,那些盐杂质多,发苦啊。”
“能咸就行。”
陆明渊合上怀表。
“通知铁大牛,让他把这几天刚提炼出来的那两百桶工业煤油,全拉到延安集市上。”
“明天一早,我们去收网。”
第二天清晨。
延安县城最大的集市上,人声鼎沸,却透着一股绝望的死气。
几个大粮商和杂货铺的老板,正坐在太师椅上,悠哉游哉地喝着茶。
他们铺子门前,排着长长的队伍。
老百姓们手里攥着可怜的几张边币或者法币,眼巴巴地望着柜台上那少得可怜的物资。
“掌柜的,这盐昨天才一块大洋一斤,今天怎么就三块了?”
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,颤抖着手递出几枚铜板。
“这……这点钱,您就行行好,给换两勺吧。家里老婆子几天没吃盐,下不来炕了。”
“去去去!”
杂货铺的伙计一巴掌打飞了老汉手里的铜板。
“没钱吃什么盐?外面的货进不来,物价一天一个样!”
“嫌贵?嫌贵你喝西北风去!”
伙计鼻孔朝天,指着后面排队的人。
“今天就剩这十斤盐了,价高者得!不买滚蛋!”
几个大掌柜互相看了一眼,脸上露出得意的奸笑。
“红军又能打怎么样?没钱没物资,还不是得被咱们卡住喉咙?”
“等他们熬不住了,咱们就把手里的货翻十倍卖给他们!”
就在这时。
集市东头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。
雷啸天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红军战士,推着几十辆沉重的大板车,浩浩荡荡地开了进来。
板车上,堆满了白花花的麻袋和一个个巨大的铁桶。
大掌柜们脸色一变,赶紧站了起来。
“怎么?红军要硬抢?”
一个胖掌柜色厉内荏地大喊,“你们可是有纪律的!抢老百姓的东西,不怕上面怪罪吗!”
陆明渊穿着那件笔挺的风衣,不紧不慢地走到几人面前。
他没有理会这些掌柜的叫嚣。
而是示意战士们直接在集市正中央,把所有的麻袋和铁桶全部打开。
“哗啦——”
几千斤带着粗糙结晶的土盐,像一座小雪山一样倾倒在黄土地上。
几十个铁桶盖子被掀开,浓烈的煤油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集市。
围观的老百姓全看傻了眼。
这得是多少盐?多少油?
他们在这穷山沟里活了一辈子,也没见过这么多的物资像垃圾一样堆在地上。
那几个大掌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胖掌柜使劲揉了揉眼睛,指着那堆盐,手指头都在哆嗦。
“这……这是从哪弄来的?外面的商道明明被封死了啊!”
陆明渊站在那座“盐山”前。
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。
“现在是早上八点。”
他转过头,声音清冷地传遍了整个集市。
“边区政府统一调配物资。”
“食盐,每斤一角。煤油,每斤两角。”
“不限量供应。”
这句话一出,整个集市瞬间陷入了死寂。
紧接着,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。
一角钱一斤!
这连成本价的一半都不到!
老百姓们疯狂地挥舞着手里的钱,涌向了红军的物资车。
胖掌柜双腿一软,直接跌坐在地上。
他看着自己铺子里囤积的、标价三块大洋一斤的精盐。
感觉脑袋被人用大铁锤狠狠砸了一下。
“疯了……红军疯了!”
他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。
“一角钱一斤?这连运费都不够!你们这是在砸盘!你们这是要赔死啊!”
陆明渊走到胖掌柜面前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惨白的投机商人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“在金融学里,这叫‘恶意做空’。”
陆明渊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黄土。
“我手里的货,成本是零。”
“我卖一分钱,都是纯赚。”
“而你们?”
陆明渊指着那些商铺仓库。
“你们用高价从国统区进的货,如果今天卖不出去。”
“明天,你们就会因为资金链断裂,被高利贷逼得跳黄河。”
胖掌柜如遭雷击。
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,死死抱住陆明渊的裤腿。
“陆长官!陆爷爷!你不能这么干啊!”
“我压了全部身家进的货,你这么砸价,我倾家荡产啊!”
其他几个掌柜也纷纷跪地求饶,哭爹喊娘。
他们原本想用囤积居奇困死延安,却没想到,直接撞上了一头掌握了无限廉价工业品的资本怪物。
“晚了。”
陆明渊一脚踢开胖掌柜。
他看着街头那些因为抢不到便宜货而急得直跳脚的商人,看着那些破产痛哭的投机倒把者。
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,只有冰冷的算计。
“动刀枪太低级,会把以后的外来商人都吓跑。”
陆明渊合上纯铜怀表。
“商业的规矩,就要用商业的手段解决。把你们砸穿仓,不仅不用背上抢劫的骂名,还能让边区的老百姓感恩戴德。”
楚云锋站在一旁,看着这场没有硝烟的屠杀。
他打了个寒颤。
兵不血刃,就让几个在西北商界横行霸道的大地主倾家荡产。
这位陆科长手里的“算盘”,比他们手里的机枪还要恐怖一万倍。
夕阳西下。
延安集市上的疯狂抢购终于落幕。
几个破产的商铺掌柜被债主逼得连夜逃出了延安。
边区内部的物价不仅恢复了正常,甚至比封锁前还要便宜。
老百姓们提着满满的盐袋子和煤油桶,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。
陆明渊站在高高的土坡上,俯瞰着这座渐渐亮起点点灯火的黄土小城。
冷风吹起他的风衣下摆。
他把红蓝铅笔装回口袋,目光越过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,投向了遥远的东方。
那是上海滩的方向。
“延安的内部市场干净了。”
陆明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,眼神冰冷得像一台刚完成程序设定的杀戮机器。
“下一步,我的手。”
“要伸进十里洋场大上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