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明渊笔尖圈住的那片区域。
正是太行山深处,一块夹在两座高峰之间、常年不见阳光的荒芜峡谷。
地图上,这片区域甚至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。
只用歪歪扭扭的字体标注着三个小字:“烂泥沟”。
接下来的三天三夜。
统筹科办公室的门再也没有打开过。
微弱的电灯光透过门缝,把陆明渊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射在黄土墙上。
“啪。”
陆明渊将手里的红蓝铅笔扔在桌上,闭上眼睛揉了揉干涩发胀的太阳穴。
桌子上,地上,散落着几十张画满各种数据模型和公式的草纸。
这三天,他这台现代“发改委卷王”的超级大脑,几乎处于超负荷的爆肝运转状态。
从土壤酸碱度的中和测算,到不同农作物的积肥周期。
从太行山温差对棉花结铃率的影响,到十万大军的屯田兵团建制划分。
每一组数据,都关乎着十五万人的生死存亡。
陆明渊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浓茶,一口灌了下去。
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,强行压下了大脑的疲惫。
他拿起桌上那份厚达五十页、封面写着《边区大生产运动五年规划》的文件,推开了办公室的木门。
门外。
彭老总、楚云锋,以及几个主力师的师长,早就等得急不可耐了。
看到陆明渊出来,几个人立刻围了上去。
“明渊,你这三天闭门不出,到底憋出个什么大招来?”
彭老总拍了拍身上的泥土,迫不及待地问道。
“外头新兵的粮食配给已经减半了,这帮毛头小子天天饿得嗷嗷叫,再不解决,我这老脸都没地方搁了。”
陆明渊没有废话,直接将手里的那份规划书拍在彭老总面前的石桌上。
“这就是大招。”
“从明天起,取消各师、旅原有的作战建制。”
陆明渊语气冰冷,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。
“全军十五万人,打散重组,成立八路军生产建设兵团。”
这话一出,几位师长当时就炸了锅。
一个脾气火爆的师长一巴掌拍在石桌上,震得上面的茶碗直跳。
“陆科长!你开什么玩笑!”
“打散作战建制?咱们是野战部队!是拿枪去前线杀鬼子的!”
他指着陆明渊的鼻子,大声嚷嚷。
“你让当兵的去种地?去当泥腿子?这叫不务正业!”
“要是鬼子这个时候打过来,咱们连个完整的连队都拉不出来,拿锄头去跟坦克拼吗?”
其他几个师长也纷纷点头附和,脸色都很难看。
“就是啊,陆科长,你这后勤搞得是不错,但军事上的事,你也不能瞎指挥啊。”
“咱们这刚打出点威风,把部队全变成庄稼汉,这要是传出去,还不让阎老西笑掉大牙?”
彭老总也皱了皱眉,伸手去翻那份规划书。
刚看了一眼,他就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些他看不懂的符号和表格。
什么“氮磷钾循环配比”、“光合作用峰值期”、“劳动力边际效用递减”。
彭老总看得头晕眼花,赶紧把文件合上。
“明渊,你这规划写得是挺厚。”
彭老总敲了敲桌面,“但这把正规军全变成种地兵,这动静太大了。”
“底下的战士们肯定有情绪。”
面对众将领的质疑和愤怒。
陆明渊没有发火。
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纯铜怀表,“啪”地按开。
“不务正业?”
陆明渊看着秒针,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。
“在现代战争史的数据库里,因为后勤断绝导致的一线部队哗变率,高达百分之七十三。”
陆明渊猛地抬起头,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,闪烁着资本大鳄般冰冷的光芒。
他合上怀表。
“你们觉得拿枪是正业。”
陆明渊走到那个拍桌子的师长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我问你,半个月后。当你的兵连树皮都没得啃的时候。”
“当他们冻得连拉枪栓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。”
“你觉得,他们是会听你的命令去冲锋,还是会调转枪口,把你这个连一口饭都给不了的师长,直接绑了去换口粮?”
那名师长被陆明渊盯得后背发凉,张了张嘴,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。
陆明渊转过身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“这不叫种地。这叫建立战争生态圈。”
“没有粮食,你们手里的枪就是废铁。没有棉布,你们引以为傲的野战军就是一群等死的叫花子。”
他拿起那份规划书。
“军事化农业管理。”
“连长就是生产队长,营长就是大队长。”
“多开荒多打粮,肉食配给翻倍。谁要是敢偷懒磨洋工,军法从事。”
陆明渊把规划书狠狠摔在桌上。
“谁反对,现在就带着你的兵,饿着肚子滚出太行山!”
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几位师长面面相觑,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。
他们从陆明渊身上,感受到了一种比真刀真枪还要恐怖的威压。
那是绝对理智带来的降维打击。
彭老总深吸了一口气,猛地一拍大腿。
“干!就按明渊说的办!”
他瞪了那几个师长一眼。
“都别他娘的废话了!谁不想饿死,明天就给老子脱了军装下地刨土去!”
雷啸天挠着头凑了过来。
他指着墙上那张地图里被陆明渊圈出来的地方。
“科长,种地我没意见,我老雷也是庄稼汉出身。”
他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红圈。
“可你选的这块地……这叫烂泥沟啊!”
“这地方连野猪都不去!一脚踩下去,全是没过大腿根的酸臭毒泥。”
雷啸天咽了口唾沫,“那里头全是毒虫瘴气,连根能吃的野草都不长。”
“你让咱们去这儿种粮食?这能长出庄稼来,我老雷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!”
陆明渊走到地图前。
他伸手,将地图上“烂泥沟”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,一把撕掉。
然后,他拿起红蓝铅笔。
在那片区域旁边,写下了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。
陆明渊收起地图,眼神锐利地看向雷啸天。
“烂泥沟?”
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充满野心的冷笑。
“这地方以后叫南泥湾。”
陆明渊将铅笔插进口袋。
“明天,它就是咱们八路军的天下第一粮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