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明渊冰冷的目光在林语柔身上停留了一秒。
随后,他淡淡地指了指旁边的绘图桌。
“坐下,描图。”
林语柔咬着下唇,单薄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。
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,小心翼翼地走到那张宽大的木桌前。
拉开长条凳,规规矩矩地坐了下去。
双手接过赵刚递来的一厚沓草稿纸,低着头,一副任劳任怨的凄苦模样。
赵刚挠了挠头,压低声音凑到陆明渊办公桌前。
“科长,这丫头可是燕京大学的高材生,真让她干描图这种打杂的活?”
“先磨一磨。”陆明渊头都没抬,手里的红蓝铅笔在图纸上飞快地勾勒着线条。
“去外头盯着那批新拉回来的钢轨,今天晚上必须进高炉。”
赵刚领命,大步走出了办公室。
厚重的木门被关上。
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纸笔摩擦的“沙沙”声,以及洞外隐隐传来的机器轰鸣。
林语柔拿起一支铅笔,低头看向桌上的草图。
只看了两眼。
她握着铅笔的手指猛地一紧,指尖泛起一层青白。
这不是普通的农具图纸,也不是简单的枪械零件。
这是一整套完整的、基于地下暗河水力驱动的兵工厂动力传输系统图!
图纸上的参数标注,精确到了毫米。
齿轮的咬合角度、传动轴的承重上限、甚至连润滑油的滴漏速度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林语柔后背冒出一层冷汗,里衣贴在了皮肤上。
大日本皇军的情报部门,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。
他们以为太行山里只是一群打铁的游击队。
可这份图纸背后,分明站着一个精通现代工业体系的顶尖大脑!
如果让这条流水线全速运转,华北方面军将面对一个永远打不完弹药的恐怖对手。
林语柔悄悄抬起眼睑,余光越过桌面的煤油灯,投向对面那个男人。
陆明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西装。
没有军人的粗犷,也没有书生的酸腐。
他坐在那里,就像一台没有感情的精密计算器。
林语柔的目光,顺着陆明渊的手臂移动。
停在了他办公桌右上角的一个红色文件夹上。
文件夹上盖着“绝密”的黑色印章。
根据她受过的特高课专业训练,这种位置摆放的文件,绝对是整个兵工厂最核心的机密。
冶炼配方?或者是新式武器的图纸?
无论是哪一种,只要拿到手,大日本帝国就能彻底掐死这头太行山里的工业怪兽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换班的哨声在溶洞外响起。
林语柔放下手里的铅笔,揉了揉酸痛的手腕。
她知道,机会来了。
夜深人静,孤男寡女,这是一个男人防线最脆弱的时候。
她受过最严酷的特工训练,对付这种成天只知道画图的“技术宅”,她有百分之百的把握。
林语柔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的右手大拇指,悄无声息地在左手食指的指甲缝里刮了一下。
一颗比芝麻还小的蜡封胶囊破裂。
一股若有若无的、混合着茉莉花香的奇异味道,在空气中缓缓散开。
这是特高课专门研发的神经松弛剂。
吸入这种气体,人的防备心理会在不知不觉中降到最低。
做完这一切。
林语柔抬起手,将洗得发白的学生装领口,轻轻解开了一颗扣子。
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。
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贴在白净的脖颈上,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脆弱与诱惑。
她拿起一张画了一半的图纸,站起身。
长条凳在地上摩擦,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林语柔踩着布鞋,脚步轻柔得像一只猫,慢慢绕过宽大的办公桌。
“陆科长……”
她的声音软糯,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和疲惫。
林语柔走到陆明渊身侧。
两人独处,气氛微妙。
陆明渊没有抬头,手里的红蓝铅笔依然在纸上快速移动。
“说。”
他吐出一个冰冷的字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林语柔将手里的图纸轻轻放在陆明渊的桌面上。
她的身子微微前倾。
淡淡的香味顺着煤油灯的热气,精准地飘向陆明渊的鼻腔。
“科长,这处高碳钢的淬火温度曲线,我算不出它的应力极值。”
林语柔伸出纤细的手指,点在图纸的一个抛物线上。
她靠得很近。
呼吸吹在陆明渊的肩膀上。
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,在这种深夜,面对一个楚楚可怜、又透着隐秘诱惑的年轻女孩。
目光总会忍不住发生偏转。
只要陆明渊抬头看她一眼。
只要他的注意力被吸引哪怕一秒钟。
她藏在袖口里的那份伪造文件夹,就能以最快的手法,将桌角那个红色绝密文件掉包。
陆明渊手里的铅笔停住了。
他没有转头,也没有看向林语柔。
而是从风衣的口袋里,掏出了那块纯铜怀表。
“啪。”
表盖按开。
秒针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发出清脆的“滴答”声。
这声音,像一柄小锤子,敲在林语柔绷紧的神经上。
“高碳钢的淬火温度,临界点在七百八十度。”
陆明渊看着怀表上的秒针,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超过这个温度,奥氏体转化率就会失控。冷却后,金属内部会产生肉眼看不见的微小裂纹。”
他转动了一下手腕,纯铜表盖反射着煤油灯的光芒。
“你连最基本的碳铁相图都没背熟,燕京大学化学系是怎么让你及格的?”
林语柔脸色一僵。
她没想到,在这种时候,这个男人脑子里装的竟然真的是淬火温度!
不仅没有被她的靠近干扰,反而像个严厉的导师一样,当场指出她的理论漏洞。
“我……我逃难路上受了惊吓,好多东西记不清了。”
林语柔眼眶一红,泪水说来就来,在眼眶里打着转。
她咬着嘴唇,身子再次向陆明渊的方向倾斜了半分。
距离近得,她的袖口已经擦到了那份红色的绝密文件夹。
就在此时。
窗外突然刮过一阵夜风,煤油灯的火苗剧烈地跳动了一下。
光影在墙壁上摇晃。
林语柔的余光死死锁定着那个文件夹。
她的右手依然点在图纸上装模作样,左手却像一条没有骨头的毒蛇,顺着桌沿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。
近了。
还差一寸。
陆明渊依然低头看着怀表,似乎对即将发生的掉包毫无察觉。
他的呼吸平稳,神经松弛剂似乎已经起作用了。
林语柔的嘴角,在黑暗中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太行山的工业心脏,大日本帝国收下了。
就在林语柔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文件夹的刹那。
一只大手如同铁钳般“啪”的一声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!
林语柔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剧痛。
她手一抖,藏在袖口里的伪造文件夹“哗啦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陆明渊缓缓转过头。
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,没有迷茫,没有情欲。
只有一层剥去所有伪装后、比严冬还要冷酷的杀机。
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“林小姐,你的物理学得不错。”
陆明渊手腕猛地收紧,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“可惜,你的手指,出卖了你的大日本帝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