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黑,新芽就醒了。
半命壳不知什么时候从枕边滑到了他手心里,温温的,像被捂了一整夜。阿迟也醒了,趴在旁边看那枚壳。两个小孩没说话,轻手轻脚爬起来,把旧毯叠好,又去门口张望。海风从北边断崖吹下来,又湿又凉,带着松针和腐木的气味。石屋后那条旧栈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,石阶上长满青苔,像一道极旧的背脊。
南屿和顾渔早就在门口站着了。老人也起来了,披着件灰扑扑的旧褂,正用木碗接崖上滴下来的露水。见两个孩子出来,他招招手,把半碗水递过去。新芽和阿迟一人抿了一口,凉得直打激灵。老人说:“这水从北崖滴下来,渡小时候也喝。”他说得极轻,像怕把这句话碰碎。新芽攥着半命壳,忽然道:“他昨晚跟我说话了。”几人同时看过来。新芽说:“他叫我别怕。还叫我们慢慢走,别让风把脚印吹乱。”阿迟小声补充:“他说北门还睡着,未归也睡着。只要我们不点火,不喊他的名字,就没事。”南屿点点头,道:“好。今天只探路,不点火,不叫名。汐音留在屋里看船,周远带绳到栈道口等着。我和顾渔带两个孩子上去看断崖。阿屿那份,我会用叩诊报平安。”老人说:“我也去。那断崖,我闭着眼都能走。”南屿看他一眼,没拦。
众人踏着晨雾往上走。栈道极窄,一边靠山,一边临海。石阶被岁月磨得发滑,两个小孩走得小心翼翼。新芽踩着阿迟的脚印,阿迟又踩着南屿的。风一阵一阵,把雾撕开,又合上。走到半山处,雾忽然薄了,露出北边断崖的全貌——一壁灰黑色的石崖直直插入海中,崖下是极深极暗的一湾水,颜色比四周海都重,近崖处黑得发青,远些才慢慢散成蓝。那水不兴浪,只一漾一漾,像在喘。新芽站在南屿身后,把半命壳贴着胸口。他能感到壳里那点蓝光一跳,像有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抬起头来。阿迟也凑过来,两人肩膀抵着,谁都不敢大声出气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老人站在崖边,风吹得他灰袍乱舞,却站得极稳,“渡下去时,就系在这根桩上。”他指了指崖边半截极粗极旧的木桩。那木桩被海风啃得发黑,上头缠着几圈旧绳,绳早脆了,只维持着个形状。南屿蹲下看了看,没碰。顾渔把练习板取出来,贴地一放。汐十一的冷蓝光刚漫出去,崖下那湾水便像被什么惊了,极轻极轻地一缩。顾渔脸色微变,把练习板又往回收了半寸:“水里有反应。不是渡,是下面的。”新芽小声说:“未归在动。”阿迟已经抓住了新芽的袖子。老人却像早料到,低低道:“莫出声。他只是听。听够了,会自己退。”果然,那湾水起了一层极细极细的纹,又慢慢平下去,像一头极老极老的兽翻了个身,又睡过去。
顾渔和南屿对看了一眼。南屿问老人:“这水湾下就是门根?”老人点头:“门心就在这底下最深的地方。渡的影子,也压在门根上。”他又指了指南边极远极远的雾:“你们从那边来。东沟的门根也是朝这个方向。这门,其实不是单在南北。门根像树,海底有根,跨了半边海。”顾渔听得背上发冷。远域前典里七个圆点,原来不是孤立的门,是同一道门的不同根。南屿说:“那就是说,未归和渡,不是两个门,是同一扇门上的两段影子。”老人叹了口气:“正是。未归沉得更深,渡浮得更浅。一个想出去,一个怕人再下来。我喊渡,渡不应时,就是未归在替他应。”新芽忽然打了个寒颤,阿迟把自己那截浮木举起来,像要替新芽挡一挡。木板上的字被海风一吹,竟又显出新的纹路,极淡极淡,像“未归”二字。阿迟差点把木板丢出去。顾渔接过来细看,那两个字不是早先刻的,是昨夜潮气上板后才浮出来的。南屿道:“这板子认得海。它把海底的东西也带上来了。”老人望着那两个字,很久才说:“未归也在找岸。他比渡还小,不知道北边没路了。他总往北游,游不动,又沉回去。”新芽小声问:“他能上岸吗?”老人摇头:“不能。他只剩半道影,半道还泡在门里。上岸就会散。”阿迟急道: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一直困在下面。”老人没说话,只望着崖下那湾黑水。风又起,把雾吹薄了一层,太阳从东北边慢慢升起,照得断崖半壁发金。可崖下那湾水仍暗,深得吞光。顾渔把练习板转向海面,蓝光顺着风铺出去。水底下极深极远处,像有极轻极轻的三下,贴着门根传上来。新芽和阿迟都听见了。不是小渡,是另一个。更小,更哑,像被水泡了好多年的铃。新芽轻声道:“未归在应我们。”阿迟抓紧他:“他应的是小渡,还是我们?”新芽摇头:“他应的是这半命壳。”众人全低头看那壳。壳上的蓝光正一下一下地跳,和海底那极轻极轻的三下,一前一后,像两个孩子在互相试探。老人忽然道:“该下去了。不是今天。但很快。渡等不了太久,未归也快压不住门了。”他说完,便颤巍巍往回走,像把极重极重的决定留给了他们。南屿和顾渔在崖上又看了很久。新芽和阿迟没再说话,只并肩站着,让海风把他们的影子吹进那湾黑水里。水很静,静得像有什么正在下面,从很深很深的地方,仰头看他们。半命壳的蓝光仍亮,和小渡一样,轻而固执。天更亮了些,雾散了大半。北门的根就在他们眼前,又深又冷。而故事,也像这断崖,走到最险处,再无后退的路。两个小小的影子映在崖上,像另一道门。风从海上来,吹得人眼眶发酸。谁都知道,下一次再来,怕就不能只是看了。全频段守听中,北门根现,双影将动。树港,已经站到了那条最深的线前。天,大亮。海,极蓝。蓝得发黑。像在等他们,做一个极难极难的决定。而半命壳里,小渡一直醒着。他一定也听见了。听见未归的声音。听见外公的脚步。听见海,听见风,听见自己的门根正被一点点看清。故事,朝更深处走。不再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