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挑眉,轻笑出声。
“臣妾睡觉不老实。”她一本正经地说,“会踢被子,还会滚来滚去。”
殿内突然没了声响。
随即,皇帝再次笑出了声。
这一次的笑,比刚才更畅快,更真实,少了几分帝王的矜持,多了几分男人的意气。
“好。”他起身,走到她面前,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,“朕倒要看看,你能滚到哪里去?”
他的指尖温热,跟她脸颊的微凉形成鲜明对比。
阮若慈没有闪躲,也没有脸红,只是安静地抬眼看他。
一双眼睛干净得像两汪寒泉,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。
皇上凝视着她的双眼,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,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不是欲念。
是比欲念更深的东西,叫做好奇。
他阅人无数,自诩能看透人心。
可眼前这个女人,他看不透。
她不怕他,不媚他,不刻意讨好,也不故作清高。
她只是,静静站在这里。
像一尊从山野间请来的瓷佛,冷冷地、静静地,看着这红尘万丈。
“小慈。”他唤她的名字,声音低沉,“你究竟是什么人?”
阮若慈眨了眨眼睛,唇角微微弯起。
“皇上不是说过么。”她轻声道,“臣妾是您的人。”
这话回答得乖巧温顺,可眼底那丝淡淡的笑意,却像是在说另外一句话。
——只不过,是暂时。
皇帝没有追问。
他松开手,转身走回书案后,重新拿起朱笔。
“去歇着吧。”他头也不抬,“朕晚会去陪你。”
阮若慈睫毛轻轻一颤,福了一礼,转身往屏风后走去。
走出几步,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:“对了。”
她停下脚步,眼神平静地回头,像是提前知道他有话要说。
皇帝依旧低着头批折子,朱笔在奏章上划过一道朱痕,语气随意:
“明日早朝,朕会下旨,晋你为妃。”
阮若慈目光微动。
“莹妃。”皇帝撂下笔,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,“你觉得如何?”
殿内静默片刻。
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,能听见殿外太监压低的咳嗽声。
阮若慈突然笑了。
这一回,她笑得真切,笑得坦然,笑得还有那么一点点冷。
“臣妾觉得。”她说,“皇上这是要把臣妾放在火上烤。”
皇帝没有否认,也不曾料想到她会这般直言不讳。
他靠在椅背上,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,勾了勾嘴角:“烤得熟吗?”
阮若慈跟他对视片刻。
两道视线在半空中相撞,像两枚棋子在棋盘上轻轻碰了一下,各自退回原位。
她轻轻摇头。
“必然烤不熟。”她笑了笑,“只因,臣妾是瓷做的。”
“瓷易碎,是想让朕把你捧在手心?”他挑眉,语中含笑,眼里却有探究的意味。
“非也。”她再次摇头,目光沉静如水,“瓷看似易碎,却本是烈火淬炼而成,入窑时是一捧泥土,出窑后方见筋骨,火候不到,成不了器。”
“哦?那就是不惧烈火?”皇帝似笑非笑。
他重新拿起朱笔,在手中转了一圈,旋即放下,姿态散漫,像是在赏玩一件有趣的物件。
“朕的莹妃果然一身瓷骨,担得起这个称号。”
阮若慈抿唇一笑。
笑容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温顺,又恰到好处地藏着一丝锋芒:
“还是让皇上失望了,不然,您也不必急着封臣妾为妃。”
“急是急了点,昭仪的册封礼还没办呢。”皇帝的笑意从眼底漫上来,像是终于等到一个不让他乏味的人,“正好一起吧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笑意更甚,身体微微前倾,像是要看得更清楚些:
“本以为你会怕,会求朕不要这么快晋妃。”
“会说什么臣妾资历尚浅,恐难服众之类的话。”
“如今看来,更像是提前做好了准备。”
“臣妾什么准备都没做,一心迎合皇上心意。”她微笑道,声音不高不低,不卑不亢。
说完,转身走入屏风后。
脚步不急不缓,裙裾无声拂过金砖地面,像一只收拢翅膀的蝴蝶。
身后,传来皇帝低沉的笑声。
笑声里,有欣赏,有玩味,更有一丝,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期待。
这笑声,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片刻,便被烛影吞没。
屏风后,阮若慈坐在床边,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。
宫墙层层叠叠,把天空切割成规整的一块。
暮色从墙头漫过来,像一盆冷水,慢慢浇灭了白日的光。
她脸上的笑容已然消失,换上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。
像深潭无波,像冬湖结冰,什么都沉在水底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晋封为妃?
入宫第一日,册封的旨意甚至还没焐热,便从昭仪跃为妃位。
这份荣宠,足以让六宫侧目。
让所有女人把她视为眼中钉、肉中刺。
明日朝会之后,后宫便会像一锅滚开的油,而她,是那滴落进去的水。
皇帝这是要把她推到风口浪尖,看看她究竟能走多远?
又或是,看看有多少人会因她而露出马脚?
一石激起千层浪,这浪打的是谁?
不知道。
而他,只管站在岸上看。
好一个帝王心术!
阮若慈垂下眼帘,唇角微微弯起。
弧度很浅,浅到几乎看不出来,却比刚才殿上的笑要真实得多。
可惜了。
她不是棋子。
她是下棋的人。
棋盘已经铺开,棋子已经落下了第一颗。
皇帝以为他在执白先行?
却不知道,她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黑子。
她会惧怕六宫纷纭?众人侧目?
不!
她更怕人性寡味,深宫无趣。
窗外,夜色渐浓。
有风穿过回廊,吹得檐下灯笼轻轻晃动,光影在窗纸上摇曳,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。
阮若慈轻轻躺下,闭上双目。
枕上隐约有沉水香的气息,不知是前一个人留下的,还是宫人熏的,她不想分辨。
今日这一场大戏,唱完了。
明日,又该开场了。
她有些期待。
后宫从不缺娇颜美色,更不缺心机算计。
那些人,今日尚且还能隐忍按耐,等让她一跃成妃,想来是再也按耐不住了。
现在,有多少人辗转难眠?
待明日旨意颁发,她正式册封为妃,怕是更人人难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