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规矩是规矩。”皇后抿了一口茶,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可她来过了,本宫便有了话可说,日后无论她在养心殿得宠还是失宠,别人都知道,她头一个拜的是本宫的门,行的是中宫之礼。”
云岫恍然大悟,恭维道:“娘娘高明,贵妃再如何抢先送赏赐,也抵不过这头一份的规矩。”
皇后不置可否,只将茶盏轻轻放下,发出一声脆响:“高明不高明的,不过是这后宫里头人人都要守的规矩罢了。”
“贵妃也好,莹妃也罢,谁也不能越过这道线去。”
她靠在椅背上,半晌,才又开口,语气里带了一丝倦意:
“不过话说回来,本宫倒是有点好奇,贵妃那边迟迟不动,究竟在打什么算盘?
“你明日让人留心着些,看看贵妃宫里有没有什么动静。”
“是,奴婢明白。”云岫应下,又试探着问,“莹妃那边,娘娘可要再赏些什么下去?毕竟今日她来请安,按例也该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
皇后摆了摆手,目光沉静:
“她尚未行册封礼,本宫若此时赏赐,反倒显得刻意。”
“等她迁入翠微宫,礼数周全了,本宫自会补上。”
“到时候,别人只道本宫行事有度,不争不抢,既全了规矩,也给了体面。”
云岫连连点头:“娘娘思虑周全,是奴婢想得浅了。”
皇后轻笑一声,语气透着三分自嘲:
“不是你想得浅,是这后宫里的事,想浅了,便容易行差踏错。”
“本宫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四年,别的没学会,唯独记住了一件事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投向殿门的方向,像是还能看见刚才阮若慈跪伏的身影:“这深宫里头,最要紧的不是走得快,而是站得稳!”
殿内烛火轻轻跳了跳,在皇后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。
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,吹得廊下的灯笼微微摇晃,几片落叶贴着地面沙沙作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蠢蠢欲动。
云岫识趣地没有再问,只上前替她掖了掖膝上的薄毯。
皇后闭上双眼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像是说给自己听:
“一个住进养心殿的莹妃,一个按兵不动的贵妃……这后宫的天,怕是又要起风了。”
话音落下时,殿外一阵风穿堂而过,烛火猛地一矮,几乎就要熄灭。
皇后眉头轻蹙,目光盯在那摇曳的火苗上。
片刻后,烛火挣扎着重新亮了起来,稳稳地燃着。
她神色才稍有缓和,眼底的紧绷悄然松动了几分。
云岫适时开口,声音轻柔却笃定:“凭他外头吹的什么风,也撼动不了中宫分毫。”
皇后这才彻底松下肩背,闭目养神,嘴角微微弯起。
笑意温婉之下,藏着几分胜局已定的得意,还有稳坐中宫的从容。
———
阮若慈刚回宫,宫女青禾便迎了上来。
“启禀娘娘,皇上刚才着人来通传,说今晚无需您侍寝,皇上去了贵妃那……”
“嗯。”阮若慈微微颔首,继续往殿内走。
青禾急忙跟上,却被紫檀挡住去路。
紫檀生得敦实宽厚,往那儿一站便像堵墙。
“做什么?主子有我伺候就够了,用不着显你机灵。”
“娘娘,奴婢有事禀报。”青禾眼见娘娘越走越远,无意跟紫檀纠缠,急声道。
阮若慈闻声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她:“说吧。”
“启禀娘娘,奴婢听闻贵妃的兄长在边关……打了胜仗……”
她没再继续说下去,低头抿着唇,双手紧张地揉着衣角。
阮若慈无声一笑:“听闻?从哪里听闻来的?”
“皇上亲口跟你说的?”紫檀接着问,看向青禾的眼神充满审视。
青禾的头垂得更低了,神色慌张地摇了摇头。
“那是来通传皇上旨意的小太监,同你说的?”紫檀似笑非笑。
青禾还是摇头。
“那就奇怪了,你从哪处得知的消息?”紫檀厉声质问,“谁吩咐你这样做了!”
青禾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磕头如捣蒜:“娘娘息怒,奴婢不是有意的……奴婢只是……只是不想再被打发去洗衣房了……”
她声音发抖,最后一句,几乎是含混着从齿缝间挤出来的。
青禾想起前日,奉茶时失手打翻茶盏,紫檀那句“再有一次便打发你去洗衣房”犹在耳边,心中愈发惶恐。
紫檀微微一怔,眼底的杀气动摇了几分。
阮若慈垂眸看着青禾,淡淡开口:“所以,便铤而走险,打探皇上的行踪来表忠心?”
“娘娘,奴婢知了……奴婢再也不敢了……”
“想往上爬,本没有错。”阮若慈的声音不疾不徐,“可踩着主子的命往上爬,就是自寻死路!你今日这番话,究竟是自己打探来的?还是有人在你耳边递了话?”
青禾浑身一颤,额头顶着冰凉的砖缝,半晌才嗫嚅道:
“是……是奴婢自己……”
“前日去内务府领月例,无意间听两个太监在闲谈……”
话至此处,她咬住下唇,像是不敢再往下说了。
阮若慈没有追问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,冷声道:“出去跪着,天亮再起来。”
“是……谢娘娘……”青禾哆嗦着退了出去。
“娘娘,为何不让奴婢解决掉她?”紫檀不甘心道,“这丫头心思不正,往后指不定生出什么事端,给您惹麻烦。”
“如何解决?”阮若慈平静地望着她。
紫檀做出一个手起刀落的手势,圆乎乎的脸蛋上,第一次浮现出狠绝的神情:“这样能省去很多麻烦……”
“好啊。”阮若慈笑了,向软榻走去,“你最好把宫里的人全杀光,也省得我跟他们费心思了。”
“这……”紫檀疾步跟上,一脸为难,“如此做法,奴婢岂不是成了祸害世间的精怪?”
“你说呢?”阮若慈倚在榻上,斜睨着她,“天道有规,杀生造孽,必遭天谴。”
“多谢娘娘提醒。”紫檀抚住胸口,一脸后怕,“奴婢刚才差点做了错事。”
阮若慈神色凝重,指尖在榻边轻轻叩了两下:“戾气太重,必引雷劫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投向窗外:“此次复仇,不可滥杀无辜,若为仇恨屠尽不相干之人,跟她们又有何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