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若慈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，并没有靠她太近。
她只是望着青绾，目光平静而温和，嘴角还挂着一丝浅笑。
青绾压根不敢跟她对视，缩在被子里，差点绷不住，磕头求饶。
片刻，阮若慈轻声道：“听紫檀说，你身子不适，过来看看你，需不需要传太医？”
“不……不需要……”
“你这是怎么了？”阮若慈微微蹙眉，“宴会前还好好的。”
青绾咬着嘴唇，没有说话，眼眶却已经红了。
她眼前一闪而过一个画面。
娘娘的双腿在明华殿上化作瓷瓶，瓷白的釉面映着烛火，好像一碰就会碎裂。
“怎么不说话？本宫……就这么吓人吗？”
“不是……娘娘。”青绾神色一急，慌忙解释，“奴婢现在好多了，谢娘娘关怀。”
阮若慈盯着她看了一会，问道：“入宫多久了？”
“回娘娘，快两年了，不及青黛姐姐时间长。”
见她说话利索，阮若慈笑了笑：“冷静下来了？”
“……是。”青绾低下头，“奴婢不敢不冷静……”
这话说得直白，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，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，却死死咬着下唇，不敢哭出声。
像是断定了自己活不过今晚。
阮若慈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她只是安静地坐着，等青绾的呼吸稍稍平复了一些，才缓缓地道：“青绾，你伺候我多久了？”
青绾愣了一下，颤声应答：“回娘娘，还有五天满两个月。”
“嗯。”阮若慈微微颔首，“这两个月，本宫待你如何？”
青绾的眼泪流得更凶了，声音断断续续：“娘娘待奴婢极好……不曾打骂、责罚。”
“那你为何怕我？”阮若慈的声音里没有质问，只有关切，“怕到都不想见到我？”
青绾的手指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，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恐惧。
她咬了咬下唇，不敢回答。
阮若慈轻叹一声，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扇窗。
夜风吹进来，烛火轻轻晃动了一下。
“青绾，你看这月亮。”
“今日是中秋，你也想家了吧？”
青绾没有说话，只是低低地哭了起来。
阮若慈没有回头，望着月亮，怅然道：“我也想家，只可惜，我已经没有家了。”
“记得儿时，每当月圆之夜，都会跟爹娘坐在院子里看月亮。”
“如今人在深宫，吃穿用度当然是最好的，可却还是怀念那时的时光……”
她转头，望向青绾，声音真挚：“青绾，这宫里的人来来去去，我不是你第一个主子，也不会是你最后一个主子。”
“倘若今夜在明华殿上，我没有说服众人跟皇上，我们主仆的缘分就尽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垂下眼眸，语带伤感：“是你运气不好，遇上我这个没家族势力支撑的主子，人人都能踩上一脚……”
“娘娘……”
青绾抓着被子的手渐渐有了松动的意思，但还是没有放下，眼底却闪过一丝动容。
阮若慈没有理会，渐渐向床边走去，边走边道：
“你如果怕我，或是觉得跟着我没有前途，会招来祸端，我明日便可把你调离翠微宫。”
“放心，我绝不会因此记恨，一定替你安排个好差事。”
“娘娘。”青绾放下被子，跪在床上，“奴婢哪都不去，只想跟着娘娘。”
她目光稍有闪躲，倒不是心意不诚，而是内心的恐惧并没有消除。
可她说话的语气，却不像假话。
阮若慈盯着她看了一会，开口道：“你难道不怕吗？”
“不怕今日的事，再次上演？”
“皇上治罪，你也会牵累其中？”
从头到尾，她一直说的都是高将军趁机污蔑一事，没有提起过，双腿变成瓷瓶、她自己是妖精的事。
青绾低头，很快又抬起头，语气坚定：“奴婢不怕了，誓死跟随娘娘。”
“好，我信你。”阮若慈点头，“我也告诉你一句，你在这里，没人会伤到你，你是我的侍女，我便是你的倚杖。”
“是，奴婢知错了。”青绾弯下腰，认认真真地磕了个头。
“起来。”
阮若慈笑了笑：“你没有错，在宫里生活，谁不是整日提心吊胆的？”
“但我向你保证，只要有我在，就不会让别人伤害到你们。”
“奴婢……”青绾声音哽咽，“谢娘娘。”
“要是还觉得怕的话，我叫紫檀来陪你，时辰不早了，你早点休息吧。”
说完，便向门外走去。
青绾要下床相送，却被阮若慈制止。
她站在门边，回头望了青绾一眼：“若是想家了，就望一望天上的月亮。”
“这一轮明月，照过故乡，也照着这深宫。”
“同一片清辉下，你便会觉得，自己跟故乡近了。”
阮若慈踏出房门，脸上温柔的笑意瞬间褪去，眼底浮起一层冰冷。
她回头望了一眼门内，顿了顿，终是转身离去。
阮若慈走后，青绾瘫坐在床上，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，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用手抚了抚心脏，好像没那么怕了。
她满心疑惑，仔细回想阮若慈的每一句话。
娘娘没有跟她解释什么。
也没有跟她说威胁的话。
更没有赐她一杯毒酒，杀人灭口。
只是跟她谈论了月光跟故乡……
想到此处，她抬眼望向窗外的月亮。
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。
传说中，妖精在月圆之夜会兽性大发，吸食人血，可刚才的娘娘却好好的。
看上去不仅没了往日的清冷，反而有一种淡淡的温柔笼罩在她身上。
她离去的背影，像一尊玉做的菩萨。
青绾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句话，不自觉地便呢喃出来：“月亮不会吃人，娘娘也不会……”
可紧接着，指尖却像是触碰到了瓷瓶冰凉的釉面，她下意识地缩了缩手。
再次睁眼，月光依旧清冷，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这时，门“吱嘎”一声，被人推开了。
抬眼望去，竟是紫檀端着两盘糕点走了进来。
不知为何，青绾一见她就想笑。
紫檀身材圆润，整个身子圆滚滚的。
此时端着两盘糕点进来，脸上挂着喜滋滋的笑，像只偷吃的胖猫。
“娘娘说你害怕，特命我来陪你，快吃，好热乎的。”
紫檀在床边坐下，直接把盘子放在床上，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。
吃得尽兴时，还对她甜甜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