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若慈心头一跳,脸上却露出茫然的神色:“臣妾不懂这些……也许,是旁人送给他的?或是贵妃?”
皇帝没有回答。
片刻,他冷不防说了一句:“太后那边,你以后不必去了。”
阮若慈一怔,抬头望向他。
皇帝的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来情绪:“朕自会跟母后说,你身子弱,需要静养。”
“长乐宫的传唤,朕也会让人拦着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你不是说,只要朕在,你就不怕吗?”
“那朕就让你,一直在朕的眼皮底下待着。”
阮若慈低头,连忙起身跪拜:“臣妾谢皇上。”
皇帝盯着她看了一会,突然站起身,理了理袖口:“今夜没兴致了,朕去养心殿看折子,你早些歇息。”
说完,头也没回地走了。
阮若慈后知后觉地跪下相送,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,才缓缓直起身子。
紫檀赶紧跑过来,面色慌张,压低声音说:“主子,皇上这是……”
阮若慈摆了摆手,示意她噤声。
她拿起榻上的七尾凤钗,放在烛火下细细端详。
东珠在光里流转着温润的光泽,美得不像话。
可她的眼底,却没有半分欣赏之色,目光映着跳动的烛焰,却比烛火更亮、更冷。
“把凤钗收放回原位。”阮若慈道,“皇上每看一次,都能刺痛他眼睛一下。”
紫檀拿起凤钗,忧心忡忡:“皇上是在生您的气?”
阮若慈轻轻摇头:“他内心烦躁不安,却不关我的事。”
说罢,便行至窗前,夜风裹着廊下海棠花的香气涌了进来。
她抬手,将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,望着皇帝离去的方向,唇角微微上扬,眼里却没有多少笑意。
“他说我不安分。”她低声自语,“可这宫里,真正安分的人,早就死了。”
阮若慈的话音落下,紫檀的手却轻轻一抖,手里的凤钗差点滑落。
“主子……”紫檀皱了皱眉,“您这是,打算复仇的第一步了?便是皇上?”
阮若慈转过身来,烛光在她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轮廓。
“不急。”她走到软榻边坐下,端起早已凉透的茶,轻轻抿了一口,“擒贼先擒王这句话,用在这里不合适,得一步步来。”
紫檀没敢多问,去将凤钗放好。
阮若慈闭上眼睛,脑海里将今天发生的事,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。
良久,她缓缓睁开双眼,目光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里。
紫檀目露担忧地望向她:“主子,您这算不算是失宠了?”
“失宠?”阮若慈扬唇一笑,“当然不算,皇上也不想落得个识人不明、备受非议的下场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皇上不顾众臣劝阻,执意封我为妃。”
“如此大的阵仗,自然要好好利用。”
“若现在弃我而去,只会落得个被人议论的下场。”
“他不会这样做。”
“况且,今夜仓促离去,都是他的忧虑跟疑心过重的原因。”
“他认为我出身不高,很好掌控,却一次次把我推入风口浪尖上。”
“可我真的化险为夷,他又不开心了,觉得我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好控制。”
“这个男人想要的太多,胃口之大,不愧是一代帝王。”
紫檀听完,倒吸了一口凉气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这时,窗外突然起了一阵风,吹得窗棂吱呀作响。
可紫檀还是听到了一丝别的动静,低呼一声:“主子,外头好像有人!”
阮若慈指尖微微一顿,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她也听到了。
夜风裹着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,极其轻微,若换做旁人,肯定听不出来。
紫檀下意识地要护到她身前,阮若慈却抬手按住她的手腕,轻轻摇了摇头。
她端起那盏凉茶,不紧不慢地又抿了一口,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不必慌张,去看看,是谁。”
紫檀这才惊觉,自己方才险些失态,她竟也紧张到草木皆兵的地步。
她深吸一口气,挺直脊背走向门口。
推门的动作不急不缓,先是探出半个身子,目光往廊下扫了一圈,才像是刚发现什么似的,微微提高声调:“谁在外头?”
回廊的阴影里,缓缓走出来一个人。
月光照出一张不算陌生的脸。
容长脸儿,细眉细眼,穿戴跟寻常宫女一样。
紫檀看清楚她的容貌,微微一怔。
这个宫女,她记得。
自打搬来翠微宫,这人就在这里当差了,只是从来不许近身伺候。
主子说过,这些外头的宫女、太监不知根底,是哪个宫里塞来的眼线都未可知。
所以,紫檀一直暗暗留意着,却不与她们亲近。
面前这名宫女相貌平平,身型修长,看着柔弱,可紫檀总觉得她走路落脚极轻,像是个有武功底子的人。
这时,宫女向她走近。
步子稳稳当当,没有半分鬼祟被撞破的慌张,反倒朝着紫檀轻轻一福。
“紫檀姑娘好,奴婢芍药。”声音干净利落。
紫檀面无表情,上下打量了她两眼:“这个时候不去休息,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做什么?”
芍药微微一笑:“回紫檀姑娘,奴婢找娘娘有事,还请姑娘进去通报一声。”
“你找娘娘能有什么事?”紫檀死死护在门前,“该不会是被我抓到,无从辩驳,借故这般说的吧?”
芍药只是一味地笑:“姑娘真是错怪奴婢了,快去通传吧,奴婢真的有要紧事。”
紫檀尚在犹豫,殿内却传来阮若慈的声音:“让她进来。”
“是。”
芍药这才得以进殿。
一进屋,她便跪了下去,姿态恭谨:“奴婢给莹妃娘娘请安。”
阮若慈端坐在软榻上,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,却并不叫她起来。
芍药便一直跪着,也不急,脊背挺得笔直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。
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。
阮若慈终于开口,声音不咸不淡:“说吧,有什么事,值得你大半夜的贴在窗根底下?”
芍药这才直起身子,却并没有站起来。
她看了阮若慈身侧的紫檀一眼,依旧跪着,面露迟疑。
阮若慈道:“你偷偷观察本宫这么久,难道看不出来,紫檀是值得信的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