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若说,是来兴师问罪的。”他低低地笑了一声,“你准备怎么应对?”
“那臣妾便只能请罪了。”她说着,作势便要跪了下去。
一只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。
掌心温热,隔着薄薄的衣料,烫得她心头一跳。
“朕没让你请罪。”他的声音不重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起来。”
阮若慈顺势直起身子,手指在袖中轻轻蜷在一起。
他的手掌,还放在她小臂上没有松开,拇指不自觉地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这个动作太细微了,细微到,若非她五感远超常人,根本不会察觉。
也正因为察觉到了,她的内心,反而更加不平静。
他不是在试探。
试探无需这般小心翼翼。
可具体是什么,连她也想不通。
“皇上。”她轻声开口,主动往前迈了半步。
这半步,把两个人的距离彻底拉近了。
他垂眸看着她,眉梢微微扬起,却没有后退。
“臣妾方才说的,都是真心话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不低,吐字清晰:“臣妾这两日,过得确实不好。”
“不是因为冷,不是因为怕,而是这屋子里少了一个人,连窗外的景致都不一样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坦荡得像一泓清水。
她要让他相信,她只是一个被冷落了会难过、重逢了会欢喜的普通女子。
最简单的,往往最不容易被怀疑。
皇帝看着她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他笑了。
笑容不深,甚至可以说很淡,却真实得不像是帝王该有的表情。
没有朝堂上的运筹帷幄,没有御座前的深不可测。
就只是一个男人,听到一句情话后,心底最本能的反应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他语气淡淡地吐出四个字。
没有回应她的情话。
没有许诺以后常来。
甚至都没有一句“朕也想你”。
可阮若慈还是听懂了。
他说知道了,不是敷衍,而是跟她送去的碎瓷一样,他收下了。
收下了她的示弱。
收下了她的撒娇。
也收下了那句“离不开皇上这个人”里,藏着的所有真心和假意。
帝王的情话,从来不在嘴上。
阮若慈弯了弯唇角,正要说什么,却突然瞥见他袖口处露出的一角素绢。
那是她包碎瓷的绢子。
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脸上的笑容却分毫未变。
他竟然带着那方素绢来的?
没有命人收进了库房,没有随手搁在了案头,而是贴身带着,带到了她的面前。
这让她感到既得意,又不安。
得意的是,她的棋子,落对了地方。
不安的是,她分不清自己此刻的心跳,到底是为了得手,还是为了……别的什么。
“皇上累了吧?”她垂下眼帘,自然地往后退了半步,拉开一点点距离,“臣妾让人备些宵夜?”
“不必。”他抬手,修长的指节拢了拢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,动作非常自然,“朕来,可不是为了吃宵夜。”
“那皇上是为了……”
“就是想来看看你。”他说着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两日没见,朕在批折子的时候,总觉得案头少了点什么。”
阮若慈又怔了怔。
听出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。
他说案头少了点什么,可她送过去的两片碎瓷,分明就搁在案头上。
所以,少了的,不是瓷片,而是送瓷的人。
这份拐弯抹角的情意,比任何直白的“朕思念你”,都要让人招架不住。
她张了张嘴,一时间,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紫檀隐在角落里,连大气都不敢出,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她从没见过自家主子露出这样的表情。
如果是演的,主子的演技可太好了吧?
如若不是演的,那……可就有点麻烦了!
“怎么?”皇帝挑了挑眉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,“朕难得说一句好听的,你倒不会接话了?”
阮若慈回过神来,心跳得比平时快了许多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弯起眼睛笑了:“臣妾不是不会接话只是在想,皇上今晚说的话,臣妾要不要记下来?”
“免得明日醒了,以为自己是在做梦。”
“为何这样讲?”
她抬眸看他,眼波流转间,带着恰到好处的狡黠:“记下来……”
“等皇上下次又不来看臣妾的时候,臣妾就拿出来看一看。”
“好提醒一下自己。”
“皇上的心里,还是有臣妾的。”
他低低地笑了,笑声落在寂静的殿宇里,像石子投进了深潭,转瞬就没了声音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将她逼到窗边,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窗框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烛火在他身后,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。
“朕今晚说了什么?”他问。
阮若慈眨了眨眼睛:“皇上说,来看看臣妾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皇上说,批折子的时候,案头上少了点东西。”
“还有呢?”他又问,声音压得更低。
阮若慈微微歪头,故作认真地想了想,随后笑了:“没有了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两秒,突然伸手,指腹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。
“真是只小狐狸!”他咬着牙道。
阮若慈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,很快恢复如常。
她弯起眉眼,笑得更加娇软:“皇上说,谁是狐狸?”
“说你啊。”他收回手,退后半步,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从容,“说话绕来绕去,一句真心话都不肯直说,不是小狐狸是什么?”
阮若慈松了口气,嘴上却不饶人:“臣妾刚才说了那么多真心话,皇上只说知道了,便算完了?”
“臣妾还觉得,皇上才是狐狸呢!收了好处,半点亏都不肯吃!”
皇帝被她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。
此时。
帝王的面具,才算真正的卸下来,露出的是一张英挺英俊的脸庞,眉目间,甚至还有着早年未被泯灭的清朗意气。
“朕要吃什么亏?”他反问,“朕来看你,你倒说朕是狐狸,这算什么道理?”
“那皇上来看臣妾,臣妾便应该感恩戴德了?”阮若慈微微扬起下巴,倔强的模样恰到好处,“臣妾又不是皇上的臣子,用不着事事谢恩。”
这话一出,殿内的气氛微妙地变了。
不是变冷了,而是变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