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若慈淡淡“哦”了一声,声音比先前那声还要平静。
她重新拿起《南华经》,翻了一页,目光落在字上,许久没有移动。
殿内异常安静,只能听见香灰坠落的细微声响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再次翻页,顺便看向紫檀:“我的金子,他无福消受。”
窗外暮色四合,宫灯第次亮起,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紫檀望着主子波澜不惊的脸,冷不丁打了个寒噤。
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终于隐约明白了。
主子今天说的“等”,等的究竟是什么。
然而,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。
大概过了一个时辰,宫中又起大乱。
彼时暮色已沉,宫灯刚掌上不久。
太监房方向便传来一阵刺耳的惨叫声,器物碎裂声。
还有人在高声嘶喊,动静之大,连养心殿这边都隐约可闻。
宫人们纷纷探头张望,窃窃私语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
消息很快传开。
太监房那边生起祸乱,十几名小太监不知为何扭打成一团,像疯了一样抢夺什么东西。
等旁人闻声赶去时,地上已经倒了一片。
死的死,伤的伤,血溅得到处都是,几乎无一能幸免。
几个伤势较轻的被拖出来时,还在喃喃自语:“金子……金子是我的……”
此事非同小可,宫中从未发生过这般骇人的群殴命案,且还是在帝后眼皮底下。
消息层层上报,惊动了养心殿。
皇帝萧宸彻正在批折子,闻讯将朱笔重重一搁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宫中竟出这等事,成何体统!”他冷声吩咐,“去查,给朕彻查到底!是谁挑的头,因何而起,一个都不许放过!”
内廷立刻派人前去。
为首的侍卫领命而去,翻遍了太监住所,里里外外搜了三遍,却连金子的影子都没见着。
不要说金锭,就连一点值钱的物件都没搜出来。
侍卫统领眉头紧锁,又想起白日里,似乎听说有个小太监淹死在御花园废井里,便一并查了。
这才发现,淹死的六子跟今夜闹事的一干人等,都住在一处。
他便将洒扫处的管事太监叫来问话。
管事太监姓江,在这位子上熬了十几年,最懂明哲保身的道理。
他往那一站,眼珠子转了几转,心里便有了计较。
他心知六子白天收了金子的事不少人都瞧见了,可六子如今死无对证,金子也凭空消失,这事便成了一笔糊涂账。
管事太监也隐约猜到,那些金锭子来路不正,背后恐怕牵连着什么人物。
那样的人物,岂是他一个管事太监得罪得起的?
更何况,他对六子本就心存不满。
那小子平日就油嘴滑舌,喜欢搬弄是非,谁知竟攀上了什么高枝,这倒给他清理门户找了个机会。
他认为,像六子那等不安分的祸害,死了倒也干净!
他不想替六子沉冤昭雪,更不想把害死六子的那几个小太监供出来。
一旦供出来,便是他管束不力,上面怪罪下来,他这管事的位置也坐不稳了。
于是,江管事垂下头,恭恭敬敬地回话:
“回大人,六子那孩子平日就爱贪小便宜,常与同屋的拌嘴。”
“至于金子……奴才实在没见过,想是外头的人讹传。”
“今夜之事,大约是几个年轻气盛的喝了几口酒,起了争执,失手闹出了人命……”
侍卫统领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见他神色镇定,滴水不漏,一时也问不出更多。
加上死伤者都已抬走,现场也清理过了,再查下去也无头绪,便只能依着他的说辞,回去复命。
皇帝听了回禀,虽觉蹊跷,却也无从追究。
只下令严加管束宫人,将闹事的几个活着的各打三十大板,罚去辛者库,此事便暂且压下。
然而,宫里的风向来传得快。
不过一夜之间,各种流言就传开了。
有人说,六子的金锭子是不义之财,沾了邪祟,谁碰谁倒霉。
也有人说,根本没什么金子,是鬼魂勾人的把戏。
还有人说,六子死得冤,半夜回来索命了……
这些流言蜚语像阴沟里的水,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每一个角落,搅得人心惶惶。
而这一切喧嚣,到了养心殿偏殿的台阶下,便停止了。
阮若慈始终安安稳稳地坐在榻上,手中的《南华经》又翻过了几页,窗外的喧嚣像是跟她隔了整整一座宫墙。
紫檀一直陪在她身边,瞧着时辰不早,说了句:“娘娘早点歇着吧,发生这么多事,想来皇上今夜应该无心翻牌子了。”
“不必理会。”阮若慈语气平静,“我在看书,看书也很有趣。”
说完,她眉头微蹙,又道:“等等,此事不对……”
“主子,何事不对?”
“若非是我太低估人性,太监房的群殴事件就是有人故意推波助澜。”阮若慈抿了抿唇,“宫里的小太监什么金银财宝没见过?几锭金子罢了,不至于掀起这么大风波。”
“奴婢听过一句话,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……”
“那也不对。”阮若慈眯了眯眼,“事有蹊跷,我本想借刀杀人,却不料,竟有人借我的刀,再杀一回。”
“啊?”紫檀脸上划过一丝慌乱,“计中有计?以刀借刀?会不会对咱们不利?”
“利与不利,看看就知道了。”阮若慈笑道,神色已然恢复如常。
话音刚落,就有小太监前来通传,皇上召莹妃去正殿。
阮若慈撂下书,面无表情起身,看了紫檀一眼:“早点休息。”
“是,多谢娘娘关怀。”紫檀上前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,低声道,“娘娘当心。”
夜已深,只有几声秋蝉断续地鸣着。
阮若慈踏进养心殿,却发现皇帝并没有在御座上批阅奏折。
还未来得及细想,屏风后就传来他的声音:“朕在这里。”
“是。”
她轻声应道,转而向屏风后走去,果真见皇上在此安寝。
“过来。”他对她招了招手,面上却一派严肃。
“皇上可是乏了?”她走过去轻轻握了握他的手,在床边坐下,“脸色这般不好?”
见皇帝有起身之意,她遂将软枕垫在他身上,一副乖巧顺从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