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若慈轻轻摇头,语气淡然:“不知道,咱们现在还不是布局的人,且看吧,你只需跟在我身边,多看,少说。”
紫檀不甘的叹了口气:“主子,咱们一定要尽快成为布局的人……”
阮若慈被她逗得又笑了:“说得轻巧,我一个初入宫闱、毫无根基的新宠,凭什么?仅凭读过一本《南华经》?”
“也没准啊!《南华经》里有大智慧,主子读了这么多遍,早领会到书中精髓,对付几个人精不在话下。”
紫檀顿了顿,在努力回想一句话,想了半天,才说:“您不是常说,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吗?先安之,再图之。”
阮若慈微微一怔,看了紫檀一眼,笑了:“你倒是把我的话记得牢,行了,快擦,擦完了去歇着,明日还要早起。”
“遵命!”紫檀脆生生应了一声,手上果然麻利了许多。
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殿内的烛火一盏盏亮起,将主仆二人笼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。
阮若慈闭上眼睛,任由紫檀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干头发,唇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、看不分明的笑意。
明日,她就是真正的莹妃了。
———
翌日清晨。
天光未亮,养心殿的偏殿里已燃起了灯烛。
阮若慈端坐在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一张眉目如画的脸,脂粉未施,清清淡淡的如三月梨蕊。
“尚宫局的嬷嬷到了。”
紫檀引着一位老嬷嬷进来,约莫五十来岁的年纪,发髻一丝不苟,慈眉善目。
她双手交叠在身前,步履间透着尚宫局历练多年的稳重。
“奴婢尚宫局嬷嬷韩氏,给娘娘请安。”韩嬷嬷福了一礼,声音不紧不慢,“恭喜娘娘,今日行册封之礼,奴婢奉尚宫之命,前来为娘娘梳妆。”
阮若慈微微颔首:“有劳嬷嬷了。”
韩嬷嬷起身,目光落在阮若慈脸上。
细细端详片刻,眼底闪过一丝意外,却什么也没说。
她转身吩咐身后的小宫女将妆奁与托盘一一摆开。
赤金的凤钗、点翠的步摇、白玉的压鬓……
一件件珠光宝气,映得满室生辉。
阮若慈只淡淡扫了一眼,便将视线收回。
韩嬷嬷净了手,走到妆台前,却不急着动手,而是先开口:
“娘娘,今日是先受册封礼,后赴中宫请安。”
”奴婢先跟娘娘说清楚穿戴的顺序,以免忙中出错。”
阮若慈笑着点头:“嬷嬷请讲。”
嬷嬷道:“册封妃位,青制礼服规制极严。”
“翟衣九行翟纹、九十五只羽鸟纹样,蔽膝龙纹必须正对心口。”
“首饰先戴冠,再插钗簪,最后加步摇,半点错不得。”
紫檀听得眼睛都瞪圆了。
青黛一脸好笑地看了看阮若慈,心想,不喜麻烦的主子怕是要崩溃了。
阮若慈却面色如常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:“本宫记下了。”
韩嬷嬷眼底掠过一丝赞许,这才拿起梳篦,开始为她篦发。
不多时,中规中矩的高髻便梳好了。
庄重却不张扬,正合妃位品级。
然后,是穿衣。
韩嬷嬷亲手一件一件替阮若慈穿上,每一层都确认无误。
翟衣滑落肩头,纹丝不动地覆在她身上。
蔽膝系在腰间,龙纹端端正正卡在心口。
最后是凤冠。
赤金的凤冠沉甸甸的,点翠凤凰口中衔着一颗东珠。
韩嬷嬷将其稳稳戴在阮若慈头上,又用小钗固定,再插上钗簪,最后加上步摇。
垂下的珠串正好落在鬓边,随着呼吸微微颤动。
韩嬷嬷退后几步,跟紫檀、青黛一同望去。
妆台前的铜镜映出一个全然不同的人来。
阮若慈原本未施脂粉时,眉眼温淡如远山,清清浅浅,不争不抢。
可此刻翟衣加身,凤冠压顶,竟陡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气势。
不是张扬,不是凌厉,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。
像是一柄被布包裹着的利刃,只露出锋芒一角,便已让人不敢逼视。
紫檀愣在原地,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青黛垂下眼帘,手指微微攥紧了袖口。
青绾跟青禾站在不远处,皆是双手抱成拳头放在心口,她们还是头一次见到装扮得如此华丽的主子。
阮若慈抬眸看向镜中的自己,神色平静,只微微弯了弯唇角,像是在打量一件还算合身的衣裳。
———
册封礼在太极殿举行。
礼官唱赞声穿透晨光,阮若慈跪于丹墀之下,耳畔是缭绕的编钟雅乐。
她依礼三拜,接过金册宝印,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鎏金纹路时,心中出奇平静。
一切都在按部就班中进行。
礼毕,她在一众宫人簇拥下起身。
翟衣的下摆拂过金砖地面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像是对这个深宫最轻的试探。
———
回到偏殿更衣,准备前往中宫请安。
韩嬷嬷替她卸下沉重的凤冠,换了一顶稍轻的冠,又调整了钗簪与步摇的位置。
她突然凑近一步,轻声在阮若慈耳边说:
“娘娘,奴婢在尚宫局做了二十几年,伺候过不少主子,有些话,本不该奴婢来说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阮若慈脸上,语速快了一点,声音却更低了:
“娘娘今日这一身装扮,庄重是足够了。”
“只是……一会,您还要去中宫给皇后娘娘请安。”
她微微一顿,见阮若慈神色未变,才继续道:
“皇后娘娘最重规矩,可也最不喜后宫妃嫔在初次请安时,衣饰锋芒太露。”
“老奴多嘴……”
“娘娘这翟衣九行纹样、蔽膝龙纹正心口,都是按妃位顶格做的,分毫不错,却也分毫不让。”
“若在皇后跟前,这份一丝不苟,有时比……逾矩更扎眼。”
她没再往下说,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阮若慈一眼。
眼神里有提醒,有担忧,还有一丝这个年纪的嬷嬷才有的、见惯了深宫沉浮的谨慎。
殿内突然安静。
阮若慈迎着她的目光,没有追问,也没有露出半分慌张。
只是缓缓将视线移回铜镜,望着镜中那个身着翟衣的女子。
半晌,她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。
笑意落在唇角,落在眼底,却看得并不分明。
她突然想起,昨夜紫檀提到的那句话,“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”。
安之……
然后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