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没有立刻叫她起身,而是静静地打量她。
殿内鸦雀无声。
这一瞬间的安静,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。
周遭的嫔妃们微微垂着头,眼角的余光,却都瞟向跪在地上的那抹青色的身影。
贵妃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。
其余的人,眉心微蹙,眼里燃着嫉妒的火焰,还有人在旁边看好戏的神情,几乎要藏不住。
阮若慈依旧腰背笔直地跪在那里,一动也未动。
跟她上次来凤藻宫请安时的卑微姿态,形成鲜明的反差。
皇后微微眯了眯眼睛,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。
阮若慈的目光却落在地上,膝盖触着冰凉的金砖,凤冠压得头皮微微发紧,呼吸匀净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良久,皇后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疾不徐:“莹妃起来吧。”
“谢皇后娘娘。”
阮若慈依言起身,起身时,裙裾纹丝不动,垂眸而立。
“抬起头来,让本宫瞧瞧。”
皇后说这话时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可在场的嫔妃都知道,这句话意味着什么。
阮若慈缓缓抬起头,目光跟皇后对上。
她没有刻意露出怯懦,也没有刻意表现从容,只是平静而坦然地,让皇后看清楚自己的模样。
她顶着这张过于出挑的脸,穿着妃位的翟衣,戴着精致的凤冠步摇,站在凤藻宫的正殿中央,面对的是,后宫最有权势的女人。
皇后端详了她片刻,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翟衣上,又从翟衣移回她的脸上。
“士别三日,刮目相看。”皇后淡淡地说,语气里听不出褒贬,“果真是个美人,皇上好眼光。”
阮若慈微微垂首,知道她想表达什么,嘴角衔着一丝笑意应道:“皇后娘娘谬赞,臣妾不敢当。”
“不敢当?”皇后的声音仍是淡淡的,“你如今是莹妃,乃一宫主位,又是皇上的宠妃,有何不敢当的?”
此话一出,殿中有人屏住了呼吸。
这是在点莹妃的庄重过了头?
还是别的什么?
紫檀替主子担忧的同时,面上不禁划过一丝疑惑。
这皇后翻脸怎么比翻书还快?
上次她同主子来请安之时,她可不是这般态度。
怎的今日当着众人的面,如此让主子难堪?
阮若慈并没有慌张,声音清浅而清晰:
“回皇后娘娘。”
“臣妾虽忝居一宫主位,得封莹妃,也只是听凭娘娘调度。”
“中宫威仪,六宫表率,唯有皇后娘娘当之无愧,臣妾等望尘莫及。”
“翟衣是皇上赐下的册封礼服,臣妾今日拜见皇后,不敢怠慢,更不敢失了宫里的体面。”
“若有逾矩之处,请皇后娘娘责罚。”
她没有辩解,没有推诿,却把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听见了吗?
是皇上赐的,是宫里的规矩,是敬重皇后才穿得这般郑重。
皇后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,旋即垂眸,可很快,又看了她一眼。
半晌,皇后的唇角才勉强弯了一下:“你倒是个懂规矩的。”
话毕,她一抬手,殿中的气氛骤然松了下来。
“好了,都别站着了,赐座。”
诸位妃嫔纷纷入座。
阮若慈再次谢恩,退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。
从始至终,她的动作都没有一丝慌乱,好像刚才那段无形的交锋,不过是寻常的寒暄而已。
青黛站在殿外候着,手心里全是汗。
她方才远远看见皇后没有立刻叫起,急得差点咬破嘴唇,幸好被主子化解了。
紫檀留意着她的神色,动作极快地把手里的帕子塞进她手里,便像个没事人似的,继续留意殿里的动静。
青黛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帕子,又看了看紫檀,可后者并不看她。
但她还是笑着低声说了一句:“谢了,紫檀姑娘。”
殿内,喝茶的功夫,嫔妃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寒暄起来,目光却仍时不时飘向阮若慈。
阮若慈端坐在那里,目不斜视,偶尔与人对上目光,也只是微微点头示意。
她不卑不亢,不远不近。
既不刻意讨好任何人,也不刻意疏远任何人。
上座有贵妃、淑妃、德妃,还有皓月夫人,华懿夫人依旧因病缺席。
阮若慈左侧是容妃,右侧是个明艳美人,看装扮,应该也是妃位。
她坐在二人中间,可两人却始终不去看她。
尤其是容妃,低声跟皓月夫人说着什么,身子一个劲儿往她那边靠,像是在躲瘟疫似的。
阮若慈对此并不在意,就像她来时路上想好的那样,先把位置站住,再说其他。
茶水换了第二盏的时候,皇后突然开口:“莹妃。”
阮若慈放下茶盏,迅速起身:“臣妾在。”
“上前听训。”
“是。”
她走到殿中,重新跪下。
殿内再次安静下来。
皇后端坐在凤椅上,目光从阮若慈身上缓缓扫过,最终,落在她头顶的凤冠上,停顿了片刻。
“本宫执掌凤印多年,妃嫔册封之日,都要听本宫这几句话。”皇后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,“今日说与你听,你且记着。”
阮若慈叩首:“臣妾谨听皇后娘娘训示。”
“其一,进了宫,便是皇家的人。”
“你的脸面,是皇上给的,也是规矩给的。”
“皇上宠你,那是皇上的恩典,不是你轻慢旁人的本钱。”
这话说得不重,却让在场很多妃嫔眼皮跳了几跳。
皇后的意思,再明白不过。
妃也罢,新贵也罢,在这深宫之中,规矩大过天。
阮若慈神色不变,沉声道:“臣妾谨记。”
“其二,六宫之中,位分有高低,但规矩无大小。”
“本宫跟你的距离,不是一道门槛,而是一道天堑。”
贵妃垂着眼喝茶,嘴角扬起一丝不屑的笑意。
皇后这话,可不只是说给莹妃听的!
“其三。”皇后顿了顿,声音微微放缓,“本宫不喜欢麻烦,你若是个安分守己的人,本宫自然容得下你,可你若是仗着圣宠兴风作浪……”
她又是一顿,才道:“本宫容得下你,宫规也容不下你。”
话音落下,殿中无人敢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