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刚才说“往后连句话都不敢跟她说”,意指阮若慈个性不好惹、爱顶嘴。
阮若慈并没有辩解自己“好不好惹”。
而是直接将问题上升到“该不该说真话”的高度。
她承认自己出身微末、没见过世面,但这不是自贬,而是把自己摆在天真老实的位置上。
她把贵妃的刁难重新定义为高位者的训话,把贵妃架到教导者的位置上。
贵妃若再追究,就变成了“位卑者不可向高位吐露心声”。
她最后那句“求娘娘指点”,看似是求助,实则是把帽子重新甩给了贵妃。
你说我顶撞,那你来告诉我,该怎样回话,才不算顶撞?
这个问题,贵妃显然无法回答。
只因,无论她说什么,都会暴露出自己刚才就是在找茬。
更妙的是,阮若慈全程眼眶微红,却没有一滴眼泪落下。
既不显得软弱可欺,又透着一股,老实人被欺负了还强撑着的倔强感。
贵妃的脸彻底黑了。
她算是看明白了。
这哪里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?
分明是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厉害角色!
好一手以退为进的心机!
她本想借伶牙俐齿扭转局面,让对方背上不敬之名。
谁知,对方压根不接这茬,反而用一招赤诚相待,把自己堵得死死的。
再纠缠下去,就变成“贵妃欺负老实人”了。
可若就此收手,让她堂堂贵妃颜面何存?
贵妃的眸色沉了又沉,轻启朱唇,刚要说话。
然而,话未出口,皇后却悠然地开了口。
“好了。”
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。
从容的语调,像是一直在等着这个节点。
贵妃暗自咬牙,内心竟生出一种哑巴吃黄连的窝火。
皇后看向贵妃,语气平淡:“莹妃性子坦诚,是本宫喜欢的那一类。”
“贵妃也不必多心,她方才的话,并没有不敬之意。”
言至此处,她又看向阮若慈,语气温和了些许:“你初入宫闱,不懂的规矩慢慢学便是。”
“往后在贵妃面前回话,言行得体即可,大家都是姐妹,不必这般……小心翼翼。”
最后四个字说得极妙。
“小心翼翼”既给了阮若慈一个台阶,又暗戳戳地点了一句贵妃,确实有些咄咄逼人了。
阮若慈垂下头,恭顺应道:“是,臣妾谨记皇后娘娘教诲。”
贵妃脸色微变,却也只能跟着道:“是……”
这一局,胜负已分。
贵妃铩羽而归,不但没找回场子,反而让皇后亲口定了性。
莹妃无不敬之意。
阮若慈端起茶盏,借着茶水的热气掩去唇角一闪而过的笑意。
她心里十分清楚。
贵妃不笨,甚至很聪明。
只不过,当聪明人遇上聪明的人时,先动手的那一个,往往最容易输在轻敌上。
贵妃今日轻敌了。
可来日,她就再也不会轻敌了。
阮若慈慢慢饮了一口茶,在心里想道:
“没关系,正好……我也没打算只赢她这一次!”
就在这时,她右侧的那位明艳美人突然开了口。
“莹妃妹妹好,我是冷烟殿的宸妃,得闲时,请妹妹常来宫里坐坐。”
阮若慈转头打量她,心中微微一怔。
这位宸妃当真是个明艳动人的美人。
一袭粉色宫装衬得她肤若凝脂,明眸皓齿,整个人像一朵盛放的桃花,艳丽却不俗媚。
哪怕是坐在众妃之中,依旧格外夺目。
阮若慈收住思绪,笑着低头问好:
“宸妃姐姐好。”
“也请姐姐空闲时,多来翠微宫走动。”
“姐姐容貌出众,即便不说话,看着心情也好。”
“妹妹说笑了。”宸妃用帕子掩唇而笑,“宫里从不缺貌美女子,妹妹过誉了。”
“姐姐的封号是宸?”阮若慈压低声音,“这个封号可不是一般人能得到的,可见姐姐在皇上心中的分量。”
此话一出,宸妃即便极力控制情绪,眉眼间还是笼上了一层淡淡的苦涩。
她苦笑一声,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:“也许……曾经有过吧……”
曾经有过?
那便是现在没了?
阮若慈没有继续追问。
她重视宸妃这份来之不易的真诚,不愿与她过分亲密,以免害了她。
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。
皇后才道:“行了,都散了吧,晚上还有中秋家宴,回去准备准备。”
“是。”
众妃嫔依言起身行礼,按照位分尊卑依次往外走。
贵妃走在最前面,把同品级的淑妃跟德妃甩在后头,随后是皓月夫人与容妃。
阮若慈快步行至容妃身旁,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:“容妃姐姐,公主的封号可还喜欢?”
容妃步子一顿,皱眉看向她,一时间竟忘记了表情管理。
她先是飞快地瞄了一眼前面的贵妃,见贵妃没有回头,才压低声音道:“妹妹此话何意?本宫听不懂。”
阮若慈笑了笑:“姐姐听不懂妹妹的话不要紧,可若听不懂皇上赏赐给公主的封号,圣上可就要怪罪了。”
容妃心中骇然,神色也随之紧张起来:“莹妃,你到底……想说什么?”
她一边说,又一边瞥向贵妃,可见平时有多怕她。
阮若慈只当作没看见她的慌张,继续低声道:
“曳尾的寓意,在于自在随性、无拘无束。”
“皇上拟定这个封号时,多少也合了姐姐的心意。”
“让公主做个逍遥自在的人,免受和亲之苦……”
容妃越听下去,眉头蹙得越紧。
她后悔自己在御花园跟阮若慈说了那一番话,当真以为她天真直率。
她沉默片刻,才沉声道:“本宫多谢妹妹美意。
也清楚皇上定不会主动给公主定曳尾这个封号,里面一定有不少妹妹的功劳。”
“姐姐以为我在向您邀功?”阮若慈不置可否,“那您可真错怪妹妹了!”
“此话怎讲……?”
容妃说这话时,又下意识地看向贵妃。
只见贵妃正瞪着一双凤眼死死的盯着她,随后被吓得低下了头。
阮若慈知道贵妃的目光已经从容妃身上移到了自己脸上,可她偏偏不去瞧贵妃,而是笑着在容妃耳边说:
“容姐姐,今日说话多有不便。”
“若想知道,皇上给曳尾公主拟定封号的另一层用意…...”
“还请来日去翠微宫坐坐,妹妹一定如实相告。”
她的语气轻轻柔柔,却还是让容妃打了个冷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