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若慈懒洋洋地靠在水汽氤氲的浴桶边,热水漫过肩头,将她骨头里残存的酸软一寸寸化开。
青绾蹲在一旁,拿着帕子轻轻替她擦背,良久,终于忍不住道:“娘娘,您身上都红了好几块……”
“要不要,奴婢拿些药膏来为您揉一揉?”
“不必。”阮若慈始终闭着双眼,慵懒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倦意,“留着吧,过两日便消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青绾欲言又止,“您一会还要去参加中秋晚宴,若是被其他娘娘看到……”
她没再说下去,目光落在阮若慈脖颈处的红痕上。
阮若慈嘴角微扬,勾起一道带着冷意的弧度,没有接话。
连一个婢女都晓得她要去赴宴,皇上岂会不知?
可他偏要留下这些痕迹。
她又能如何?
只好遂了他的心意。
这时,青禾端着铜盆进来,兑好温水,又往水里添了几滴玫瑰露。
香气清淡而克制,恰好能压住方才殿中残留的暧昧气息。
“娘娘,今晚中秋家宴,各宫娘娘、公主、皇子们都要到场。”青绾一面整理妆奁,一面低声提醒,“按规矩,新封的嫔妃头一回参加宫宴,是要向皇后、贵妃等逐一敬酒的。”
阮若慈缓缓睁开双眼。
她心里十分清楚。
敬酒是假,立规矩才是真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淡淡应了一声,从水中抬起手,看着水珠沿着指尖滑落,“对了,华懿夫人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物?她会出席么?”
青绾手上顿了顿,斟酌着开口:“按常理说,应该不会。”
“夫人缠绵病榻已久,许久不曾露面了。”
“奴婢对夫人所知有限,只晓得她育有二皇子,今年七岁,生来便有不足,至今无法站立、言语……”
“哦?”阮若慈若有所思,“太医院这么多人,都无从着手?”
青绾答道:“太医说是先天之亏,后天再如何施治,也不过是徒劳。”
“嗯。”阮若慈颔首,“那夫人自己是何病症?”
青绾指尖微顿,用极轻的声音说:“听闻是下红之症,月事淋漓不尽……”
“一月之中,难得有几日清爽,只得长年卧病。”
“既是如此。”阮若慈轻轻蹙眉,“皇上怎的还让她侍寝?理应先好生调养才是。”
青绾抿了抿唇,似有难言之隐。
阮若慈道:“但说无妨,你我主仆,原是一条心的。”
“是。”
青绾突然凑近了些,用极低声音道:“华懿夫人出身显赫,其父在前朝的地位不逊于皇后家族。”
“正是大司马大将军,手握重兵,功勋赫赫。”
“俗话说得好,不看僧面看佛面……”
剩下的话,她实在不敢再说下去。
阮若慈点了点头:“本宫明白了。”
片刻后,青绾又小心翼翼地道:“要不,奴婢一会替您上妆时,把脖颈处的痕迹遮一遮?”
“不必。”阮若慈笑了笑,“你不必再费这个心了。”
“是。”青绾立即低下头,“奴婢多嘴,望娘娘恕罪。”
“无妨,你也是好意。”
青绾垂首不语,继续替她擦背。
倒是旁边的青禾嘴快,嘟囔了一句:“娘娘如今是皇上心尖上的人,谁还敢给娘娘脸色瞧不成?”
“青禾。”阮若慈的声音陡然凉了半分,“这话,从今往后,再不许在外头提起。”
青禾一愣,吓得缩了缩脖子,小声道:“是……奴婢知错了。”
阮若慈没有继续训斥,而是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心尖上的人?
皇上心尖上的人多了去了。
今日是她,明日就是别人。
他那点恩宠,像极了烛火,看着挺亮,一阵风便能吹灭。
她如今要做的,不是站在风口上得意,而是在大风来临之前,先将自己这盏灯罩好。
盥洗完毕,青黛从库房回来,手里捧着一只檀木托盘,上头整齐叠着一套新制的衣裙。
“娘娘,这是尚衣局午后刚送来的,说是皇上的口谕,让您今晚家宴穿这一身。”
阮若慈抬眸望去。
一袭水红宫装。
不是正红,也不是妃色,而是极淡极雅的水红。
裙幅上的暗纹,绣着折枝海棠,腰间束一根碧色银丝攒花绦带。
料子是上好的云锦,在烛光下,泛着柔和温润的光泽。
不张扬,却处处透着用心。
青黛又指了指远处留下的几样礼品:“娘娘,其余物件,奴婢都已归入库房。”
“只是这几件……格外贵重,奴婢想请您亲自过目。”
说罢,她捧起一只锦盒,打开后,呈现在阮若慈面前。
里头是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。
通体莹润,泛着幽幽的冷白色光芒。
珠子泛着柔光,里面像是藏着一汪清水,轻轻一晃,就有细碎的亮光在里面闪动。
青绾看得眼睛都直了,忍不住低呼一声:“天啊……奴婢在宫里头这么久,从未见过成色这样好的夜明珠。”
青禾目光痴迷,更是连话都说不利索:“娘娘,这……这到了夜里,岂不是要满室生辉?”
紫檀静静望着那颗珠子,只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:“娘娘,这确实是个好东西。”
可阮若慈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,便收回了视线,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。
“谁送的?”
青黛微微一怔,似乎没料到娘娘会是这般反应。
寻常女子见了这等宝物,不说欣喜若狂,至少也要拿在手中把玩半晌。
她拉回思绪,连忙答道:“回娘娘,是靖南王殿下。”
“靖南王府的人说,听闻娘娘新入宫闱,特备薄礼,聊表寸心。”
“靖南王?”阮若慈微微侧目。
青黛解释道:“靖南王并不在京中。”
“因他骁勇善战、屡立战功,皇上登基后,下旨将西北赐为他的封地。”
“京城的靖南王府,不过是一座空府,王爷极少回京。”
青绾想了想,在旁补充道:“娘娘有所不知,这位靖南王,乃是当今太后之子……”
“当今太后?”阮若慈挑眉。
“正是。”
青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不过……当今圣上的生母是孝仁皇后,早年便已仙逝。”
“太后虽不是圣上生母,却是名正言顺的嫡母,地位尊崇无比。”
阮若慈略微垂眸,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沉吟片刻,她问道:“靖南王殿下……可曾送过其他娘娘这般贵重的礼品?”